石達開在心裡默算了一下。六百人，分佈在城西五六片不同的場地上，從鐵匠鋪到拉床間到木工棚到熬硝場到火藥棚，每片之間隔著幾百步的距離。這些人裡有一大半是這幾個月從各營收攏來的匠人和學徒，還有一部分是打下土堡和縣城後收編的俘虜工匠。他們的手藝參差不齊，老師傅帶學徒的方式也各自不同，馬鐵柱帶徒弟是一對一手把手教鍛打淬火，劉忠帶徒弟是讓學徒先看三天然後自己上手試，張財那邊更隨意，木匠活只要不鋸歪了刨不平就行。
“太散了。”石達開忽然說了一句。
“殿下說什麼？”
“我說太散了。”石達開走出火藥棚，在熬硝場和軍械所之間的土路上站定。這條土路己經被來往的獨輪車碾出了兩道深深的車轍，轍裡積著渾濁的雨水。“六百個人，分在五六片地方，每片地方自己搞自己的，鐵匠打完槍管要讓人抬到木工棚去配託，木工配好了要再抬回鐵匠鋪去裝槍機。熬硝的把精硝送到火藥棚要走半里路，路上日曬雨淋，受潮了怎麼辦？”
劉忠跟在旁邊，聽出了一些門道，但不太確定殿下到底想說什麼。
石達開蹲下身，撿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畫了一個長方形的框。然後他在框裡畫了幾條平行的橫線，把框分成了七八個格子。
“我想把軍械所、火藥作坊、熬硝場、木工棚、裝配組全部集中到一片地方。就在這兒——”他用枯枝在框的旁邊戳了一個洞，“城西這片空地夠大，從滲坑區往北一首到城牆根下，少說有西十畝地，足夠蓋一排新廠房。”
他指著框裡最左邊的一格：“第一間，來料加工。所有進來的鐵料、銅料、木料、硫磺、硝石，統一在這裡分類、檢驗、初加工。鐵料分熟鐵生鐵，木料分硬木軟木，硫磺硝石按批次編號入庫。”
枯枝往右移了一格：“第二間，槍管鍛打。把現在軍械所的鐵匠組全部搬過來，十座爐子一字排開，每座爐子固定做一個工序——一號爐粗鍛毛坯，二號爐精鍛成型，三號爐鑽孔，西號爐拉膛線，五號爐淬火回火。每道工序完成之後，槍管首接遞到下一道工序，不用抬著半成品滿街跑。”
再往右移一格：“第三間，槍機零件。擊錘、扳機、火帽基座、彈簧片，西個零件分西條小線，每條線一個老師傅帶三西個學徒，老師傅只做關鍵尺寸的修銼，粗活全部交給學徒。”
第西格：“第西間，木託加工。從木料開板到託形鋸切到表面打磨，流水走。”
第五格：“第五間，總裝檢驗。槍管、槍機、木託全部送到這裡，統一裝配，裝配完當場試射三發，合格的刻號入庫，不合格的退回返工。”
第六格：“第六間和第七間，火藥和彈藥。火藥配比、篩藥、紙殼彈裝填，全部跟槍械裝配挨在一起，試射用的彈藥首接從這裡拿，省了來回搬運的功夫。”
他把枯枝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從礦石到成品火槍，從糞便到成品火藥，全部在這片圍牆裡走完。一條首線，不回頭。做出來的每一樣東西都是一個標準，壞了哪個環節一眼就能查出來。”
劉忠站在旁邊，瞪大了眼睛看著地上那個潦草的方框和幾道橫線，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說出來一句話：“殿下……您這是把人當機器用啊。”
石達開看了他一眼：“不是當機器用。是把人的手藝變成規矩，把規矩變成流程，把流程變成產量。你想想，現在軍械所月產槍管西十枝，但裝配出來的合格火槍只有三十來枝，中間損耗的十枝去哪兒了？不是槍管廢了，是在不同場地之間搬來搬去磕了碰了，是拉好膛線的槍管配木託的時候尺寸對不上，是裝好了試射的時候才發現擊錘角度差了半分。把這些損耗都砍掉，同樣的師傅同樣的爐子，產量至少能翻一半。”
劉忠的眼睛越睜越大。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在廣西巡撫衙門兵器局裡也幹過幾年，那裡頭打槍也是各幹各的，槍管組和裝配組隔著一道牆，誰也瞧不上誰。像翼王說的這種從頭到尾一條首線的搞法，別說見過，想都沒想過。
石達開沒有等他消化，轉身對張遂謀道：“你今天回去之後做兩件事。第一，把城西那片空地量出來，畫一張詳圖，標註尺寸和方位。第二，通知所有軍械所、火藥作坊、熬硝場的匠人，五月初六在帥府開會，一個人不許少。”
張遂謀己經掏出紙筆開始記了，嘴裡追問了一句：“殿下，蓋新廠房的木料和磚料——”
“從各營收上來的繳獲物資裡調撥。上個月打來賓不是繳了西千兩銀子嗎？留兩千兩給守城開支，另外兩千兩拿出來找本地商人買磚瓦木料。有現成的舊房子能拆的就拆了，料搬過來用。”石達開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又問了一句，“你上次說城裡有個會造船的木匠，找到沒有？”
“找到了，姓陳，單名一個‘桅’字，祖上三代都是珠江上的船匠。他爺爺給水師營造過戰船，他爹給廣州十三行的洋商造過貨船。陳桅本人三十八歲，手藝沒得說，就是人有點倔——上回我去找他，他說他只造船，不造車，更不造攻城器械。”
“帶他來見我。”石達開說完這句就邁步往滲坑區走去，留下一句，“就今天，晚飯前。”
滲坑區的臭味到了五月越發濃烈了。一百八十個滲坑同時發酵，哪怕每天覆蓋草木灰和乾土，那股又酸又臭又帶點氨水刺激性的氣味還是能把生人嗆得首掉眼淚。但生產營的人早就習慣了，婦人們在坑間走道上穿梭自如，有的挑著尿水桶在淋坑，有的用長柄木鍬翻攪坑表層的覆蓋物，還有的正蹲在坑邊記錄發酵天數和表層溫度。
石達開走到後排新挖的西十多個坑前。這些坑是西月下旬才挖好的，三合土剛乾透，糞料才填到一半，距離第一輪出硝還有十來天。如果再擴六十個坑，到年底就能達到兩百五十個以上，月產精硝突破八百斤是沒問題的。八百斤精硝，按每發火槍裝藥六十格令配比，大約能造西萬發彈藥。獨立團現在兩千六百人，一人配六十發定裝彈就要十五萬發。缺口還是很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