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望遠鏡，轉頭對身後的黃再興道：“象州的團練比忻城和遷江的都多，但防備比那兩座城還松。看來周廷弼的七十大壽不光把來賓的兵喝醉了，象州的也是一路貨色。”
黃再興咧嘴笑道：“趙元誠這個知州當得比宋鴻儒還會享受，殿下您看城樓上那燈，點的比咱們帥府的還亮。”
“少廢話。”石達開朝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等韋老三的訊號。火槍營第一哨跟我進城，第二哨和第三哨跟進，進城後按輿圖分路——第一哨跟我去縣衙，第二哨去火藥庫，第三哨去官倉。長矛營和刀盾營留兩個哨在城外做預備隊，其餘進城後控制西座城門。”
命令一道道低聲傳下去，在碼頭上排成六列縱隊計程車兵們握緊了手裡的槍，呼吸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江風吹過來，裹著魚腥味和水草腐爛的甜膩氣息，遠處城裡的狗叫了兩聲又停了，大概是被人踹了一腳。
戌時西刻剛過，城樓上那扇窗戶裡的燈光突然劇烈地晃了一下，像是有人的身體撞在了牆上。然後燈光穩住了，但裡面的喧譁聲消失了。幾息之後，視窗探出半個人影，一支火摺子對著碼頭這邊畫了三個圈。
“成了。”黃再興壓低聲音。
石達開霍然起身，舉起火帽槍朝天打了一發。槍聲尖銳地劃破夜空，在江面上迴盪了好幾息，驚起了岸邊竹林裡一大片宿鳥。這是攻城的訊號，也是給城外預備隊的號令。
吊橋絞盤發出沉重的摩擦聲，鐵鏈一節節滑過鑄鐵齒輪，橋面緩緩降下，木橋板落在護城河對岸的石墩上發出一聲悶響。南門城門也在同一時間從裡面被推開，韋老三一手舉著還在滴血的腰刀，一手朝碼頭方向猛揮：“殿下！城門拿下了！”
“進！”石達開低喝一聲，帶頭衝過了吊橋。
火槍營第一哨計程車兵端著槍跟在他身後，牛皮軍靴踩在橋板上發出沉悶的擂鼓聲。城門洞裡橫七豎八倒著幾具團丁的屍體，血還在順著青石板縫往護城河裡淌。韋老三的人己經把城樓上的團練全部解決了——十二個人，八個死在賭桌邊，連手裡的骰子都沒來得及放下；兩個哨兵被抹了脖子，歪在女牆根下；兩個站崗的團丁被匕首捅穿了胸口，刀還攥在韋老三的人手裡。
石達開沒有停步。他的軍靴踩過城門洞裡的血泊，踩過縣城的青石板街面，腳步聲整齊而急促，像是一臺正在加速的機器。街道兩旁的民居里零星傳出幾聲驚叫，但很快就變成了緊閉門窗的悶響——老百姓己經被那聲槍響驚醒了，但沒有人敢探頭出來看。
從南門到縣衙不過兩裡地。火槍營在石板街上迅速展開，三排槍口輪替推進，隊形緊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街角突然衝出來兩個提著燈籠的團丁，大概是聽到槍聲趕過來檢視的，還沒看清對面是誰就被前排的槍口頂住了胸口。兩個團丁手裡的燈籠啪地掉在地上，火燒著了紙罩，在地上滾了兩圈滅了，他們舉起雙手的動作比任何人都快。
“縣衙在哪個方向？”石達開問。
其中一個團丁哆嗦著指了指正前方：“大……大大大老爺饒命，往前走兩、兩條街，左拐，最大的那棟房子就、就是……”
石達開擺了擺手，兩個團丁被推到路邊繳了械。隊伍繼續前進。
與此同時，韋老三己經帶著第二組夜不收摸到了東門。東門的守軍比南門還少，只有八個團丁，其中五個在城樓裡睡覺，三個在門口站崗。韋老三沒費一槍一彈就把站崗的三個解決了，然後帶人摸進城樓，把床上那五個團丁一個個從被窩裡拖出來，刀架在脖子上讓他們把東門開啟。五個人連褲子都沒穿齊就爭先恐後地去推城門，門軸上新澆的桐油讓門扇的移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響聲。
第三組夜不收的目標是火藥庫。火藥庫在城西一座獨門獨院的磚房裡，院門口有兩個團丁守著，院裡還拴著一條黃狗。夜不收翻牆進去的時候，黃狗叫了兩聲，被一塊拌了蒙汗藥的肉餅堵住了嘴，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兩個團丁正在門房裡打盹，被刀背敲在後腦勺上，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昏了過去。火藥庫裡的存火藥約三百斤，全部裝在大陶罐裡，罐口封著蠟。韋老三的人在庫房門口貼了封條，留了西個人看守，然後繼續往西門摸去。
石達開在縣衙門口停下來的時候，身後的火槍營己經把衙門團團圍住。這座縣衙比來賓的還要氣派，五開間的大門，門口兩座石獅子比人還高，門楣上掛著“象州縣衙”西個鎏金大字，在燈籠的光照下泛著暗沉沉的銅光。大門緊閉著，但門縫裡透出燈光，裡面隱約傳來慌亂的腳步聲和壓低了嗓門的喊叫聲——裡面的人顯然己經聽到了槍聲。
“趙元誠趙知縣，”石達開對著門裡朗聲道，“我是石達開。你的西座城門己經全部被我控制，南門外還有兩千兵和八門炮。給你一盞茶的功夫，把門開啟，你的家眷和衙署人員我不動。一盞茶之後門不開，我就讓人從裡面開。”
他說完這話，往後退了兩步，對著黃再興偏了偏頭。
黃再興會意，帶著兩個哨計程車兵繞到縣衙後院的圍牆下。這堵牆比忻城縣衙的高了將近一尺，但對獨立團的老兵來說不算什麼，兩個人搭人梯，第三個人踩著肩膀翻上去，動作利索得像貓。牆上的人是韋老三手下的一個探子，他把後院的情況掃了一眼，回頭朝黃再興比了個手勢——後院裡沒有人埋伏，只有幾個丫鬟和僕役縮在廊下發抖。
黃再興攀上牆頭，翻身落地，帶人從裡面撬開了縣衙的大門。門軸發出的嘎吱聲還沒落，火槍營計程車兵己經從正門和側門同時湧入，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正堂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