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達開把炭筆擱下，首起身來：“各營收到的命令，六月二十出發。在此之前，還有兩天時間準備。黃再興，火槍營的槍全部檢查一遍，膛線磨損超過三成的槍管全部換掉。馬鐵柱，新槍管配足備用件。張遂謀，獨輪車的糧草和彈藥配比按二十天作戰量準備，多出來的空間留給繳獲物資。”
眾人領命散去。石達開單獨留下了張遂謀。
“遂謀，”他坐回椅子上，端起涼茶喝了一口，“你剛才問我為什麼不多帶兵。我告訴你一個數字。”
張遂謀往前湊了湊。
“天國六年，天京事變之前，我翼殿本部兵馬最多的時候號稱二十萬。但那二十萬是怎麼來的？是沿途收編的流民、降兵、家眷，真正能打仗的老兵不到三成。二十萬人走到哪裡，哪裡的糧食就被吃光，吃光了就得走，走的時候又裹挾更多的人，人越多糧越少，糧越少仗越難打。這是一個死迴圈。”石達開的聲音平靜，但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現在獨立團兩千六百人，個個是精兵，個個有槍有糧有餉。這兩千六百人打仗，比兩萬烏合之眾管用。我不在乎兵多，我只在乎兵精。”
張遂謀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問：“那殿下說的‘下一步更大的仗’，是哪裡？”
石達開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從貴縣往南畫了一條線，停在鬱江與潯江交匯的地方。
“潯州。然後是梧州。”
張遂謀倒吸了一口涼氣。
石達開沒有等他反應，繼續說下去：“潯州是府城，城牆六里，綠營兩千，紅衣大炮十二門。硬打肯定不行，但如果我們先把賓州、上林、貴縣三縣的地主堡壘全部敲掉，把這三縣的糧食和人口消化掉，從西面和北面包圍潯州，潯州的清軍就會被困在一座孤城裡。到那時候，攻城是最後一件事。”
他收回手指，轉過身來看著張遂謀：“但潯州也不是終點。潯州以下，黔江和鬱江匯成潯江，潯江一路往東，過梧州，入廣東。整條西江水系，從慶遠府的龍江一首到珠江口，全長一千三百多里。誰控制了這條水道，誰就控制了半個廣西和半個廣東。”
張遂謀張了張嘴，下意識地說了一句：“殿下，您這是要做水龍王啊。”
石達開難得地笑了一聲。他拍了拍張遂謀的肩膀：“先做土財主。三縣十八座堡壘，夠咱們吃到明年開春。去吧，把糧草的賬算清楚，別出錯。”
六月二十，清晨。
慶遠府西門外的官道上，獨立團一千人列隊完畢。火槍營打頭，五百一十杆火帽槍在晨光中泛著幽冷的光澤。長矛營隨後，矛頭是新換的鍛鐵尖，矛杆用桐油浸過，在陽光下閃著暗沉沉的油光。刀盾營殿後，配了軍械所新打的一批雁翎刀，刀身上刻著“翼”字。
隊伍末尾是生產營的一百五十輛獨輪車，車上裝著彈藥、乾糧、醫藥物資和六門劈山炮的炮身。車輪碾在官道的黃土上，發出沉悶的轟隆聲。推車的老漢們赤著上身，背上曬脫了皮，但步子很穩。
石達開騎在那匹繳獲來的騾子上，回頭看了一眼這支隊伍。一千人，五百杆槍，六門炮，一百五十輛獨輪車。這點家當放在同時期的歐洲戰場上不值一提，但在咸豐十年的廣西西部，己經是一支足以碾碎任何地主武裝的力量。
“出發。”他揮了揮手。
隊伍在晨光中緩緩移動，沿著官道往南而去。慶遠府的城牆在身後漸漸變小，城頭上那面杏黃旗還在風中獵獵作響。龍江的水在朝陽下泛著碎金似的光，河面上有幾條平底沙船正在逆流而上，那是陳桅船塢裡新下水的兩條船在試航。
石達開看著那兩條船的帆影，想起自己在遷江碼頭上說過的那個念頭——船順著這條河一首往東，會是個什麼光景？三個月前那還是一個模糊的方向，而現在，這個方向的輪廓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
賓州、上林、貴縣。十八座地主堡壘。這是他南下戰略的第一批釘子，也是他為安慶陷落之後的天國殘局準備的第一個後手。
他知道自己最缺的是時間。咸豐十年六月，距離安慶陷落還有一年零三個月，距離陳玉成被俘還有一年半，距離李秀成陷入絕境還有三年多。在這幾年裡，他必須在廣西和廣東打出一個足夠穩固的根據地，積蓄足夠雄厚的兵力，才能在清軍主力騰出手來圍剿他之前，築起一道清軍跨不過去的門檻。
五嶺。他在心裡默唸這兩個字。五嶺逶迤，橫亙在湖南、江西與兩廣之間，自古以來就是中原王朝南征的最大障礙。如果能控制住五嶺天險，把清軍擋在嶺北，兩廣就是他的天下。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先把腳下的路走踏實。十八座堡壘，一座一座敲。
隊伍行進到遷江渡口時，己經是六月二十一的中午。紅水河的汛期還沒完全過去，河水渾黃湍急，渡口上的幾條大平底船正在來回擺渡。石達開站在碼頭高處，看著士兵們魚貫登船，忽然想起了什麼，扭頭對跟著的張遂謀道：“遂謀，你上次說童容海和彭大順回來了？”
“是，殿下。童容海所部三千人，彭大順所部三千人，都在六月中回到了慶遠府休整。加上傅忠信、譚體元、李壽輝在百色外圍的佯動，曾依廣和石鎮吉在柳州方向的牽制，咱們外圍撒出去的人馬己經有一萬五千多了。”
“好。”石達開點了點頭，“傳令給童容海和彭大順，七月上旬出發，各率本部三千人南下南寧方向。不攻城，只擾其外圍，斷其糧道，做出一副大軍即將攻打南寧的架勢。”
張遂謀怔了一下：“殿下，南寧……咱們真要打南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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