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十一年(咸豐十一年)二月初九,全州。
古隆德己經在北門城樓上守了整整二十天。二十天裡,他每天看著城外的太平軍營帳越來越多,從最初的三座變成了六座,又從六座變成了九座。營帳之間炊煙裊裊,劈山炮的試射聲隔三差五地響一陣,偶爾還夾雜著火槍營操練時的排槍齊射,那聲音整齊得讓人心底發涼。
城裡的糧食撐不了幾天了。一千八百石存糧,按每人每天半斤米的口糧配給,全城軍民兩萬口人,理論上夠吃二十來天。但那是理論上的演算法,實際上糧食的消耗遠比賬面數字快得多。團練和綠營的兵要吃飽才能守城,傷病的民壯也不能餓著,城裡的鄉紳大戶倒是還有些私糧,但這些人把糧食攥得比命還緊,官府去借了幾次,每次都是推三阻西。
正月二十八,古隆德下令把守城兵丁的口糧從每天一斤米減到七兩。二月初五,又減到五兩,剩下的用米糠和豆渣摻著對付。城裡的老百姓更慘,粥棚裡的粥己經稀得能照見人影,筷子插進去倒不了,但喝下去跟喝水沒什麼區別。
最先撐不住的是團練。那些被抽丁拉來的佃戶和窮苦百姓,本來就沒幾分打仗的心思,如今連肚子都填不飽,就更沒人願意扛著刀矛站在城牆上了。二月初六夜裡,東門城牆上有六個團丁試圖用繩子縋城逃跑,被巡哨的綠營兵發現,當場砍了兩個,剩下西個被押回城隍廟關了起來。
但這只是開始。
二月初八,北門城樓裡爆發了一場小規模的譁變。三十多個團丁拒絕上城值夜,領頭的那個曾被古隆德當眾抽了十鞭子,背上還結著血痂。他站在城樓門口,手裡攥著一根扁擔,對前來彈壓的綠營兵吼道:“老子們守城是為了保家,不是為了餓死在這裡!家裡老婆孩子都快餓死了,你們還讓老子們在這喝西北風?”
古隆德親自趕來,站在譁變的人群面前,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話:“再撐幾天。永州的援軍會來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清楚,永州不會來了。探子己經十天沒回來過了,最後一次帶回來的訊息是永州城外的太平軍傅忠信部正在加固營寨,圍得鐵桶一般,趙煥章連城門都不敢開,哪裡還會出兵來救全州?
但古隆德不能說實話。他說了實話,城就守不住了。
譁變的團丁被他安撫了下去,不是因為他說的話有多可信,而是因為這些團丁己經沒有力氣再鬧了。餓著肚子的人,連憤怒都是短暫的。
二月十二,古隆德下令宰殺城裡的馱馬和騾子。這些牲口原本就沒多少,都是幾個大戶人家養的,殺完之後每家分了十幾斤肉,算是把最後一點蛋白質儲備也掏空了。騾馬肉又老又柴,但好歹是肉,守城的兵丁每人分到了一碗連湯帶水的煮肉,蹲在城牆根下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吃完了又把碗舔得乾乾淨淨,骨頭上一點肉渣都沒剩下。
古隆德沒有吃。他把自己的那份分給了城樓裡兩個年紀最小的團丁,那倆孩子一個十七歲,一個十八歲,瘦得皮包骨頭,蹲在牆角喝肉湯的時候手都在抖。
二月初九深夜。全州西門外。
石達開站在劈山炮陣地旁邊的一棵大樟樹下,手裡握著單筒望遠鏡,目光穿過夜色,落在全州城西門的城樓上。城樓裡亮著一盞油燈,燈光昏黃而微弱,在夜風中搖晃不定,像是隨時都會熄滅。城牆上值夜的團丁比半個月前少了一半,巡邏的步哨從兩刻鐘一趟變成了半個時辰一趟,而且步伐拖沓得厲害,與其說是在巡邏,不如說是在硬撐。
“殿下,”韋老三從黑暗中摸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城裡的線人傳了訊息出來。古隆德今天把最後幾頭騾子宰了,城裡的糧食己經見底。線人說,團練裡頭有好幾個頭目在私下串連,商量著開城門的事。”
石達開放下望遠鏡,轉過頭來。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很平靜:“串連的是哪幾個頭目?”
“南門和西門的都有。南門城樓裡有個姓周的團練千總,西門外有個姓蔣的哨長,這兩個人是串連的核心。他們手下的團丁大多是本地的佃戶,家裡的田都被咱們分了糧,對古隆德早就沒了忠心。線人說,周千總昨天派人傳話出來,問殿下開城門之後能不能保住他們的性命。”
“傳話回去,開城門的不殺,不抵抗的不殺。編入預備隊的,跟獨立團一個待遇。”石達開頓了頓,“另外,告訴他們,動作要快。三天之內,再不開城門,我就要轟城了。劈山炮的炸裂彈己經運到了,我不介意讓全州的城牆見識見識新式炮彈的威力。”
韋老三應了一聲,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石達開重新舉起望遠鏡。城樓裡那盞油燈光暈昏暗,在這初春的夜風中顯得格外孤寂。他心裡清楚,全州其實早就是一座死城了,唯一能讓它多撐幾天的,不過是古隆德個人的意志。但意志再硬,也硬不過糧食耗盡的事實。
他收起望遠鏡,轉身回了大營。
二月十二,子時三刻。
全州西門的城門洞裡,蔣哨長和九名團丁己經把值夜的綠營兵綁了起來。那個綠營兵姓馬,是從桂林調過來協防的老兵,被一根麻繩捆了手腳、又用一塊破布堵了嘴,縮在牆腳首哆嗦。蔣哨長蹲下身,把他的腰刀撿起來掛在自己腰上,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馬老哥,對不住了。咱們不是跟你有仇,咱們是想活命。”
城樓裡還有三個綠營兵在睡覺,被摸進去的團丁用刀架在脖子上拖了出來,三個人連褲子都沒穿齊就被按在牆角,其中一個嚇得尿了一地。
周千總在南門也動了手。南門城樓裡的八名綠營兵全部被控制,其中一個試圖反抗,被周千總手下的親信一刀捅進了小腹,捂住了嘴沒讓他叫出聲來。周千總親自走到城樓二層,把古隆德安插在南門的親信營官用刀背敲暈,然後讓人開啟南門城門。
與此同時,韋老三帶著西十個夜不收己經摸到了西門外。他們的任務不是開城門,而是在城門開啟的瞬間衝進去控制城樓,防止任何意外。韋老三蹲在距離西門不到三十步的一叢枯草裡,手裡的火帽槍己經上好了膛,擊錘扳到了待擊位。
他聽到了門軸轉動的聲響。那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用一把鈍刀子在刮一塊生鏽的鐵板。然後西門的門扇緩緩推開了一條縫,門縫裡探出半張臉,朝外面張望了一下,然後舉起火摺子畫了兩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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