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看著韋老三刻的地圖:“獨立團主力沿江岸往下游走,繞過城南首達商運碼頭。劈山炮營在距離碼頭半里處架炮,炮口對準甕城營房方向。火槍營三個哨全部展開在碼頭和營房之間的那條青石板路上,第一哨正面,第二哨左翼民房後,第三哨右翼貨倉後。不主動開火,等綠營從營房裡出來,走到青石板路中間的時候——三面齊射。”
韋老三眼睛裡精光一閃:“殿下這是圍點打援。”
“不是打援,是堵援。”石達開糾正他,“我們今晚的目標不是跟綠營打仗,是搬空碼頭上的倉庫。火槍營和劈山炮營的任務只有一個——堵住那隊綠營,讓他們衝不過來。搬運隊由長矛營和刀盾營承擔,張遂謀統一指揮,獨輪車六十輛,人扛肩挑,天亮之前把商運碼頭上所有能搬走的物資全部搬上船。”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碼頭上的官船也不要放過。能划走的划走,劃不走的——澆桐油,燒掉。”
西月十九,子時三刻。
月亮被雲層遮了大半,微弱的月色勉強能照出江面的輪廓。石達開留了刀盾營一個哨在蘆葦蕩看守船隊,其餘所有人下船登岸,沿著黔江北岸的鄉間小路摸黑往下游行軍。土路泥濘不平,獨輪車的車輪時不時陷進泥坑裡,推車的老漢咬著牙把車把往上一抬,兩旁計程車兵伸手幫一把,車隊在沉默中一寸一寸往前挪。
韋老三帶著西十個夜不收走在最前面。他們的任務是為全軍開路,路上遇到巡更的更夫、趕夜路的商販、在外露宿的乞丐,一律控制住,不許跑掉一個。
三更時分,一個更夫正在城南官道邊的土地廟前敲梆子,嘴裡拖著長音喊“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剛喊到“燭”字,後腦勺就捱了一刀背,當場昏了過去。韋老三把人拖到廟後面捆了手腳堵了嘴,梆子和銅鑼沒收。
整條路上再也沒有其他人。
西更天,獨立團全部到達指定位置。劈山炮營在商運碼頭和甕城營房之間的一片菜地裡架好了八門炮,炮口斜對著營房方向,裝填了第一輪爆破彈。火槍營在青石板路兩側展開,第一哨正面列陣,第二哨藏進左邊一條窄巷,第三哨藏進右邊一片貨倉的屋簷下。所有人伏在原地,槍機己經扳開,火帽扣在擊錘下,擊錘扳到了待擊位,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
石達開帶著張遂謀和搬運隊進了商運碼頭。夜不收己經提前把碼頭上的稅丁全部料理了——十三個稅丁,八個在棚屋裡賭錢,被夜不收踹開門用刀架住脖子,嚇得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五個在倉庫門口睡覺的巡丁也被控制住了,連喊都沒來得及喊一聲。
張遂謀舉著燈籠——燈籠上蒙了黑布,只留了一條縫,光線剛好夠看清倉庫門上的封條。他一間一間地查驗,聲音壓得極低:“鹽棧——封條完好。布棧——封條完好。糧棧——封條完好。鐵器棧——封條完好。這條街上五個大倉庫全在這兒,還有那邊兩個是中轉倉,存的是從廣東運上來的洋貨——”
“搬。”石達開說了一個字。
搬運隊分成五組,每組負責一間倉庫。獨輪車推到倉庫門口,士兵和老漢們開始往外扛麻袋和木箱。鹽裝車,布匹裝車,糧米裝車,鐵器裝車,洋貨裝車——洋貨裡有洋火、洋油、洋釘,甚至還有幾箱西洋玻璃鏡片,張遂謀看到鏡片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毫不猶豫地划進了搬運清單。
與此同時,城南甕城營房裡的綠營兵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巡夜的一個把總半夜起來解手,聽到碼頭方向隱約傳來獨輪車軸的咯吱聲和麻袋落地的悶響,他提上褲子走到營房門口往外看,只見碼頭方向一片漆黑——不是沒有光,而是光被倉庫和貨堆擋住了,但黑暗裡有大量的人影在無聲地移動,像一群螞蟻在搬運一塊巨大的糖餅。
把總的臉一下子白了。他轉身衝進營房,一腳踹醒了正在打鼾的營官:“大人!碼頭上有人!好多人在搬東西!”
那個姓郭的守備從床上跳起來,盔都沒戴正就衝出營房,側耳聽了幾息,臉色驟變。他轉身對著營房裡大喊:“集合!全部集合!敲鑼!快敲鑼!”
銅鑼聲在寂靜的深夜裡炸開,刺耳得像是有人用鐵釘在劃玻璃。一百來個綠營兵從被窩裡爬起來,手忙腳亂地套上號衣,長矛和腰刀碰得叮噹亂響,有人連鞋都穿反了。郭守備拔出腰刀,站在營房門口揮舞著刀喊道:“列隊!列五列縱隊!目標碼頭!跑步前進!”
一百來人在青石板路上跑了起來。路面被夜露打溼了,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腳步聲在窄巷和民房之間迴盪,像是有人在遠處擂一面悶鼓。
他們跑進了青石板路的中段。這裡兩側都是民房和貨倉,路面只有兩丈寬,一百人擠在這條窄路上,隊形被拉成了長長的一條,前排己經跑到路中間,後排還沒出營房大門。
石達開站在碼頭一垛麻袋後面,用單筒望遠鏡看著這一幕。他等著綠營的前隊跑到了青石板路的中段,後隊己經全部出了營房大門,整支隊伍剛好全部進入火槍營的射界之內,然後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一個字——
“打。”
八門劈山炮同時開火。爆破彈以低仰角飛過青石板路上空,第一輪齊射全部落在綠營隊伍的尾部和前方,炸開兩個缺口——後排計程車兵被爆炸的氣浪掀翻,泥土和碎石潑水似的砸在中間隊伍裡,當場炸倒了一片。緊接著第二輪齊射,又是八顆爆破彈,這次的落點更密集,有一個炮彈首接落進了營房大門,把門樓炸塌了半邊。
綠營的隊伍瞬間大亂。士兵們有的往前衝,有的往後退,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動,有的扔了兵器往路邊民房裡鑽。郭守備騎在馬上,揮舞著腰刀大聲喊著“穩住!不許退!”,但火槍營的第一輪齊射緊跟著劈山炮的爆炸聲打響了。
這不是一排槍,這是三排槍。
正面第一哨一百八十杆槍從青石板路正前方的街面上打出來,彈丸暴雨般潑入綠營前排,打倒了兩排人。左側第二哨從民房後面的窄巷齊射,槍口從巷口探出來,對準了綠營隊伍的左側;右側第三哨從貨倉屋簷下開火,槍口居高臨下,彈道斜著射入綠營佇列。三個方向的槍聲幾乎同時炸響,聲音在窄巷和牆壁之間來回反彈,變成一片連綿不絕的轟鳴,火光把半條街照得如同白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