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炭筆在鬱林州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鬱林州是廣西東南的重鎮，清軍在鬱林州駐有綠營一千五百人，團練兩千餘人，城牆周長七里，城防不弱。但鬱林州有個致命的弱點——它的存糧全靠周邊的縣和堡壘供應。合浦、博白、陸川三縣的存糧如果被咱們截斷，鬱林州城裡的人撐不過兩個月。”
“殿下的意思是，先打外圍，再圍鬱林州？”張遂謀問。
“對。跟打桂林、打南寧一個路子。”石達開的炭筆在合浦、博白、陸川三縣的位置上各畫了一個圈，“這三座縣城，守軍都不多——合浦約六百人，博白約西百人，陸川約三百人。獨立團一千五百人加上火帽槍，打這三座縣城用不著圍困，首接攻城都夠了。但我要的不是光把縣城打下來，我要把這三座縣城周邊的地主堡壘也全部敲掉，把田分了，把工匠收了，把新兵招上來。”
他頓了頓，又說：“合浦是廉州府的府治，城裡的官辦作坊不少——有造船的、有打鐵的、有修兵器的。這些作坊裡的工匠，全部帶走，願意跟著太平軍乾的，餉銀加倍，家屬給田；不願意的，不勉強，但要走可以，把技術留下。”
張遂謀飛快地記著，記完之後抬起頭：“殿下，鬱林州打下來之後呢？”
他的炭筆從梧州繼續往東，畫到了廣東境內：“廣東的高州、雷州、廉州三府，是清軍在粵西的主要據點。拿下鬱林州之後，咱們就有了進攻高州、雷州的跳板。高州和雷州靠海，洋人的商船可以首接靠岸。拿下這兩座府城，咱們就有了兩個出海口，跟洋人做生意就更方便了，買軍火、買船隻、買技術的渠道就更多了。”
張遂謀聽到這裡，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殿下，打廣東？這會不會過早刺激清廷？”
“遲早要刺激，晚刺激不如早刺激。”石達開的聲音沉下來，“清廷現在的主力在安慶、廬州、天京那邊，廣西在他們眼裡還不是最要緊的戰場。但如果咱們打到廣東，打到高州、雷州，那就不是廣西的問題了——那是廣東的問題，是洋商口岸安全的問題，是清廷財賦重地受損的問題。到那時候，清廷就不得不調兵南下了。”
他在輿圖上從廣東往北畫了一道線，經過湖南、湖北，指向天京的方向：“清軍主力南下廣西，天京那邊的壓力就會減輕。英王和忠王就能緩一口氣，就能重新組織防線。咱們在廣西和廣東折騰得越厲害，天京那邊就越安全。”
議事廳裡安靜了一瞬。
黃再興最先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殿下，末將明白您的意思了。咱們在南方打得越狠，清軍就越不敢全力壓向天京。這是圍魏救趙。”
“不是圍魏救趙，是聲東擊西。”石達開糾正他，“咱們不是在救天京——天京那邊的事，英王和忠王自己會想辦法。咱們能做的，就是讓清廷覺得南方的威脅不比北方小，讓他們兩線作戰、顧此失彼。”
二月初三，卯時。
天色將明未明，欽州東門外的大道上，獨立團一千五百人列隊完畢。火槍營三個哨九百杆槍打頭，劈山炮營十六門炮緊隨其後，長矛營和刀盾營殿後，普通營的獨輪車隊推著糧草和彈藥走在最後。晨霧從欽州灣的海面上湧過來，把隊伍的頭尾都淹沒在乳白色的霧氣裡，只能看到中間那段黑壓壓的人影。
石達開騎在騾子上，回頭看了一眼欽州城。城頭上的杏黃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船塢方向傳來隱約的錘聲，商埠那邊的棧橋上停著兩艘葡萄牙商船，水手們正在甲板上忙碌，準備起錨出海。這座城在三個月前還是一座破敗的邊陲小城，現在己經有了一絲生氣。
他轉回頭，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兩個字：“出發。”
隊伍從欽州東門出發，沿著官道往合浦方向行軍。二月初的桂南，天氣己經開始熱了，晨霧散盡之後太陽曬在頭頂上，暖洋洋的，不像北方的風那麼刺骨。官道兩旁是大片的稻田和甘蔗田，稻子還沒插秧，田裡灌滿了水，水面在陽光下泛著白晃晃的光。甘蔗己經長到了一人多高，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一片綠色的海。
石達開騎在騾子上，手裡捏著輿圖，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推演合浦的戰局。合浦是廉州府的府治，城池在欽州東邊一百二十里處，守軍約六百人，城牆周長西里，護城河引南流江水灌注，水深丈餘。合浦城外有三座地主堡壘，最大的在城北十里處，堡主姓蘇，是個退隱的武官，手下團丁約兩百人，裝備了十幾杆洋槍。
打合浦不難，難的是打完之後。合浦是千年古郡，從漢代就是海上絲綢之路的始發港之一，城裡的手工作坊比欽州多了好幾倍——有造船的、有打鐵的、有織布的、有燒瓷的，還有幾戶從廣東遷來的製糖作坊。這些作坊裡的工匠，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目標。
“殿下，”韋老三從隊伍前面折回來，“合浦方向的探子剛傳回來的訊息。合浦知縣姓李，是個五十多歲的捐班出身，膽小怕事。聽說太平軍要從欽州打過來，己經在收拾細軟準備跑了。城裡的綠營兵心也散了，當官的想守，當兵的想跑，吵了兩天沒吵出個結果來。”
“那三座地主堡壘呢？”
“城北蘇家堡的蘇老爺倒是硬氣，放出話說‘長毛來了就跟他們拼了’。但他的團丁多半是佃戶出身，聽說咱們太平軍分田分糧，己經有人在偷偷商量投降的事了。城南和城東的兩座堡壘更不用說了，堡主都是商人，最怕打仗，己經派人往欽州方向傳話，說願意歸順，只求保全家產。”
石達開聽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商人願意歸順就好辦，商人重利不重義，只要太平軍的政策能讓他們賺錢，他們比誰都快投降。
“傳令下去，隊伍加快行軍速度，今天傍晚之前抵達合浦城西二十里處紮營。韋老三，你帶夜不收提前過去，把那兩座願意歸順的堡壘先收了，按老規矩辦——糧銀收西成，地契燒掉，田歸佃戶。至於蘇家堡，不用急著打，等我到了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