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槍營推進到城牆根下，然後開始登城。雲梯一架一架地搭在城牆上，士兵們口銜刀背，手腳並用地往上爬。城牆上幾乎沒有抵抗——守軍餓得連推雲梯的力氣都沒有了，有人癱坐在垛口後面，眼睜睜看著太平軍計程車兵爬上城頭，連刀都舉不動。
第一個登城的是火槍營的一個哨長，姓王，是個二十二三歲的年輕人。他爬上城頭的時候，迎面撞上了一個清軍把總，那把總手裡攥著一把腰刀，刀身晃晃悠悠的，像是隨時都會從手裡掉下去。王哨長一槍托砸過去，那把總連躲都沒躲，被砸暈在地。
王哨長沒有戀戰，帶著人沿著城牆走道往北門方向衝。北門城樓己經被劈山炮轟塌了，城門洞裡的沙袋和木柵欄也被炸得七零八落。王哨長帶人把殘存的沙袋推開，把門板上的橫木門閂抬下來，然後拉開了城門。
北門打開了。
火槍營計程車兵從北門外湧入，軍靴踩在青石板街面上發出整齊的腳步聲。他們按照預定的方案，沿著主街往南推進，逐巷肅清抵抗。城裡的抵抗零星而微弱——守軍餓了大半個月，連刀都舉不動了，更別說打仗了。有人在巷子裡試圖放冷槍，但手抖得連槍都端不穩，彈丸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有人在街角試圖組織反擊，但身後跟著的兵還沒走到街口就暈倒了兩個。
耆齡是在巡撫衙門後堂被發現的。他己經服毒自盡了，穿戴整齊地躺在一張榻上，臉色發黑，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他的面前擺著一份遺折，摺子上寫著“臣力竭殉城，死不足惜，唯願朝廷速發援兵，收復廣州”等語。石達開讓人把他的屍體收斂入棺，停放在巡撫衙門正堂，派人看守。
外城在午時之前全部被太平軍控制。守軍放下兵器投降的約有三千人，石達開按老規矩辦了——每人發三升米，願意加入太平軍的編入預備隊，不願意的發路費遣散。
但滿城不一樣。
滿城在廣州城的西北角，是專門給八旗兵和他們的家眷居住的地方。滿城的城牆比外城矮一些，但城門更厚，防守也更嚴密。滿城裡的八旗兵雖然也餓了大半個月了，但他們的抵抗意志比外城的綠營強得多——他們知道太平軍對滿人不留情，落在太平軍手裡只有死路一條。
石達開在滿城外停下了腳步。他舉起單筒望遠鏡看向滿城的城牆，城牆上依稀能看到幾個八旗兵的身影，他們的衣服破舊，臉色灰白，但手裡的腰刀攥得緊緊的。
“傳令，”石達開放下望遠鏡，“派人進城傳話——滿城的八旗兵放下兵器投降的，每人發三升米，願意加入太平軍的編入預備隊，不願意的發路費遣散。滿城裡的百姓，只要不抵抗，一律不殺。”
傳令兵帶著兩個火槍兵跑到滿城的東門外，對著城頭喊話。城頭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回來一句話，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石達開，滿城只有戰死的八旗兵，沒有投降的奴才！”
石達開在望遠鏡裡看到了說話的那個人——廣州將軍，滿洲正紅旗人，姓愛新覺羅，名字他沒記住。那人穿著一身被硝煙燻黑的官袍，頭上的頂戴歪了，腰桿卻挺得筆首。
石達開沉默了幾息，然後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兩個字：“攻城。”
滿城的抵抗比外城激烈得多。八旗兵雖然餓得連站都站不穩了，但他們沒有潰散，也沒有逃跑。他們守在城牆上、城門洞裡、每一條巷子的轉角處，用腰刀、用長矛、用磚頭、用拳頭，跟太平軍進行逐屋逐巷的肉搏。
火槍營在巷戰中發揮不了太大作用——距離太近，輪排射擊來不及，更多的時候是長矛營和刀盾營在前面頂，火槍兵在後面放冷槍。每一條巷子都要反覆爭奪，每一間屋子都要清剿，每一堵牆後面都可能藏著幾個餓得眼睛發綠的八旗兵，隨時會撲出來跟你拼命。
石達開站在滿城東門外的城樓上，看著滿城裡的硝煙和火光，聽著巷子裡傳來的喊殺聲和慘叫聲，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申時，滿城東門被長矛營從裡面打開了。但戰鬥沒有結束——八旗兵退到了滿城西北角的將軍衙署，依託衙署的高牆和磚石建築繼續抵抗。廣州將軍親自站在衙署大門口，手裡攥著一把腰刀，刀身上沾滿了血。他的身邊只剩下不到一百個八旗兵，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不是恐懼，是絕望之後的平靜。
石達開在望遠鏡裡看到了這一幕。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傳令兵道：“傳令，火槍營第一哨從正面壓制，第二哨從側翼包抄。長矛營和刀盾營從兩翼突擊，一刻鐘之內解決戰鬥。”
酉時初刻，將軍衙署的抵抗全部結束。廣州將軍在衙署正堂自刎了，他的身邊倒著幾十個親兵的屍體，都是戰死的，沒有一個是逃跑的。滿城守軍三千餘人，戰死兩千二百餘，被俘不到八百。被俘的人裡有一大半是傷兵，剩下的也餓得走不動路了。滿城裡的八旗家眷約五千餘人，戰火中死傷無數。
石達開走進滿城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滿城的街道上到處是瓦礫和屍體，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和燒焦的木料混在一起的氣味。他踩著碎磚和瓦片往前走，軍靴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跟在身後的張遂謀：“滿城的善後，你親自盯著。戰死的人，無論太平軍還是清軍，全部收斂入棺，按規矩安葬。受傷的人，無論太平軍還是清軍，一律救治。滿城的百姓，只要沒有抵抗的，發給口糧，讓他們回鄉。”
張遂謀應了一聲，翻開賬冊記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