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鮑超的霆軍進入梅坑以北三十里處。
鮑超這一路走得並不輕鬆。從連平州到新豐,山路崎嶇,輜重車在石子路上顛簸得厲害,三天壞了十幾輛車軸。他的兵雖然能吃苦,但連續走了十幾天,人困馬乏,士氣明顯不如出發時。鮑超下令在新豐縣城外休整了一天,補充了糧草,換了車軸,然後繼續往南走。
十一月初七,清晨。鮑超的斥候回報:“軍門,前方三十里處有一個叫梅坑的地方,兩邊是山,中間是谷地,官道從谷底穿過,長約五里。谷地兩側的山脊上林木茂密,沒有發現太平軍的活動跡象。”
鮑超聽完,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兩側的山,咱們的人上去看過沒有?”
“回軍門,上去看了。山頂上沒有伏兵,只有幾戶獵戶,說是前幾天下山去從化買鹽了,山上沒人。”
鮑超點了點頭。他不是一個粗心大意的人,每次進山谷之前都會派人上山偵察。這次也不例外,斥候己經把梅坑兩側的山脊搜了一遍,沒有發現太平軍的蹤跡。
“傳令下去,隊伍加速前進,今天天黑之前走出梅坑谷地,在從化以北紮營。”
十一月初七,午時。霆軍的先頭部隊進入梅坑谷地。
鮑超騎在馬上,抬頭看了看兩側的山脊。山上的林木確實茂密,樹冠遮天蔽日,陽光只能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斑點點的光斑。山脊上靜悄悄的,偶爾有幾聲鳥叫從密林深處傳出來,聽起來一切正常。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勒住馬,對身邊的副將道:“讓斥候再上山搜一遍。”
副將還沒來得及傳令,山脊上突然響起了銅號聲。
鮑超的瞳孔驟然收縮。
第一聲號響,梅坑谷地兩側的山脊上同時豎起了幾十面杏黃旗。杏黃旗在林間獵獵作響,旗上的“太平天國翼王”六個大字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刺眼。
第二聲號響,火槍營的槍口從樹林邊緣探出來,密密麻麻,排成兩道烏黑的長線,從谷口一首延伸到谷地中段,把霆軍的行軍隊伍夾在了中間。
第三聲號響。
劈山炮開火了。十二門劈山炮從兩側山脊上的預定陣位同時開火,十二顆爆破彈以高拋彈道飛過谷地上空,砸在霆軍的行軍佇列裡。第一輪齊射就把霆軍的先頭部隊炸開了幾個大口子,人仰馬翻,輜重車被炸翻了好幾輛,糧食和彈藥散了一地。
然後是火槍營的輪排射擊。兩側山脊上的火槍兵同時開火,彈丸從高處往低處打,覆蓋面極廣,霆軍計程車兵在谷地裡無處可躲,有人趴在地上,有人往路邊的草叢裡鑽,有人試圖往後跑,但後隊也被火槍營的火力封鎖了。
鮑超的反應比他手下的兵快得多。
第一聲炮響的時候,他己經在馬上下達了命令:“全軍散開,不要擠在官道上,往兩側的山腳靠攏!洋槍隊就地還擊,壓制山脊上的火力!”
但霆軍的洋槍隊在山谷底部,太平軍的火槍兵在山脊上。霆軍的洋槍是滑膛燧發槍,有效射程不到兩百步,從谷底往山上打,彈丸飛到半山腰就沒了力氣。而太平軍的線膛火帽槍從山上往山下打,彈丸的射程和精度都不受影響,一打一個準。
鮑超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火力代差。他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的兵一排排地倒下,洋槍隊的還擊稀稀拉拉,根本壓不住山脊上的火力。他咬了咬牙,對副將道:“傳令,不要戀戰,隊伍加速往前衝!衝出谷地就好辦了!”
霆軍計程車兵們在彈雨中拼命往前跑。有人丟了洋槍,有人丟了輜重,有人跑不動了就躺在路邊裝死。鮑超騎在馬上,揮著刀驅趕士兵往前衝,他的馬腿上中了一顆彈丸,馬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從馬上跳下來,牽著馬繼續跑。
石達開在對面山脊的望遠鏡裡看到了這一幕。
鮑超這個人確實不簡單。換了一般將領,被伏擊之後第一反應是混亂,是潰散,但鮑超的反應是加速突圍。他知道在谷地裡停得越久死得越多,只有衝出去才有活路。而且他沒有丟下部隊自己跑,而是牽著馬帶著兵一起跑,這種將領在清軍中不多見。
“傳令,”石達開放下望遠鏡,“火槍營集中火力打他的先頭部隊,把谷口封死。劈山炮往谷地中段打,切斷他的前後聯絡。不要讓他衝出去。”
但霆軍的突圍速度比石達開預想的快。
鮑超的兵在皖北打游擊的時候練出了一雙鐵腿,跑起來比湘軍的其他部隊快得多。他們在彈雨中不要命地往前衝,前面的人倒下了,後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跑。石達開的火槍營雖然火力密集,但霆軍的先頭部隊還是在付出了慘重傷亡之後衝出了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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