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辭別先前荒僻河谷，一路向西深入天山腹地，連日翻山越嶺，踏過戈壁淺灘，繞過層疊山嶺。人人風塵滿身，牛羊步履疲憊，老弱婦孺更是熬得面色憔悴。一路謹守遠避城鎮的規矩，不踏官道，不近人煙，但凡望見遠山有烽燧、平地有田壟、林間有炊煙，便即刻繞道而行，半點不敢靠近西域城邦勢力範圍。
連日西行，地勢漸漸由荒寂戈壁轉為溫潤山巒，風裡不再裹挾大漠黃沙，反倒多了草木清香與流水潮氣。天色近午，雲淡風輕，一行人登上一處高高的山樑，駐足遠眺，眼前景緻驟然鋪開，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北、東、南三面巍峨天山環抱而立，群山層巒疊嶂，青松覆坡，蒼翠連綿；西面地勢豁然敞開，形如喇叭，千里長風穿谷而過。谷內平川無垠，碧草如茵，一望無際，數條河道蜿蜒穿梭，碧水澄澈，波光粼粼，匯作浩蕩大河向西奔湧。山間雲霧輕繞，草場繁茂，林木蔥鬱，飛鳥盤旋天際，走獸隱於林間，不見城郭樓宇，不聞人馬喧囂，唯有山水靜謐，草木繁盛，宛若塵世之外的一方淨土。
老母親扶著身旁松樹，久久望著下方遼闊谷地，眼底泛起動容，緩緩開口：“走了這麼遠的路，翻過雪山，避過城邦，躲開漢屯，顛沛流離，步步躲藏，從未見過這般豐美之地。三面環山擋風，一谷含水養草，土地溫潤，草木蔥蘢，真真是上天賜給我們的棲身之所。”
呼德立在山樑高處，目光沉沉掃過整片河谷地貌，山川走勢、河道分佈、草場範圍盡收眼底，語氣帶著幾分感慨與釋然：“此地便是伊犁河谷。三面天山作天然屏障，向西敞開迎納溼氣，雖是身處亞歐內陸荒漠腹地，卻自成一方溼潤福地，堪比江南水鄉，素有塞外江南、中亞溼島之稱。特克斯河、鞏乃斯河、喀什河三條支流橫貫谷中，水草豐茂，草場遼闊，是游牧之人最相宜的安居故土。”
年幼的兒子扒著山樑石塊，睜大眼睛望著下方無邊綠草與彎彎河水，滿臉驚奇，小聲道：“阿爹，這片草原好大啊，草長得又高又綠，河水清清的，牛羊在這裡吃草，一定長得特別壯。這裡沒有城裡的怪人，也沒有人追著搜山，對不對？”
妻子懷抱著小女兒，望著滿目青綠，連日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輕聲嘆息：“一路漂泊避讓，日日擔驚受怕，躲幽谷、避城鎮、懼敵視，身心早己疲憊不堪。沒想到西域極西之地，竟藏著這般山清水秀的好去處。遠離城邦烽燧，遠離漢朝勢力輻射，遠離異族猜忌敵視，山水相依，草場無邊，正好讓我們停下腳步，安穩度日。”
一旁年長的老牧民牽著坐騎，俯身輕撫腳下肥嫩青草，又側耳聽著遠方隱約流水聲，感慨萬千：“我這一生逐水草而居，走過漠北草原，踏過河西戈壁，遊歷西域大小山川，從未見過這般得天獨厚的河谷。別處草原或是乾旱少水，或是風沙肆虐，或是緊鄰人居紛爭不斷；唯有伊犁河谷，雨水充沛，牧草肥厚，山林能狩獵，河水能飲牧，平川能放養，簡首是為我們流落遺族量身定做的安身之地。”
另一位中年牧民望著谷內連片草場，難掩欣喜：“你看這草場一望無邊，載畜量極大，咱們帶來的牛羊放進去，不愁草料；河道縱橫，水源充足，人畜飲水無憂；西面環山，隘口險要，易守難攻，只需守住谷口，便可安享太平。更難得的是方圓百里不見城邦村落，沒有巡騎盤查，沒有異族窺探，再也不用夜半遷徙，不用斂聲屏息躲藏度日。”
族人紛紛圍攏上前，倚著山樑眺望伊犁河谷，人人臉上都露出久違的鬆弛與期盼。連日西遷奔波的勞苦、被城邦敵視搜山的惶恐、無處落腳的茫然，在望見這片豐美河谷的一刻，漸漸煙消雲散。
額爾敦拄著木杖，在蒙克攙扶下緩步走上山樑，蒼老的目光望向遼闊河谷，久久不語，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歲月滄桑：“老夫年少時便聽族中長輩傳言，西域極西有伊犁福地，三山環抱，水草豐美，遠離中原紛爭，隔絕城邦煙火，自古便是塞種、月氏、烏孫各族游牧棲居的聖地。彼時還只當是傳說，今日親眼得見，方知所言非虛。”
“此地地勢得天獨厚，北擋西伯利亞寒流，南隔大漠燥熱風沙，西迎大西洋暖溼氣流，聚水聚草，聚山聚靈。歷代游牧民族皆擇此處繁衍生息，如今我們流離西遷，輾轉萬里，終踏足這片福地，也算曆盡劫難，得一線安穩生機。”
蒙克望著河谷地形，條理清晰地說道：“長老，主事，依我觀之，伊犁河谷不止風光秀美，地勢更是暗藏安穩格局。三面環山如同天然圍牆，外人難以輕易闖入；西面雖敞開通往遠方草原，卻無近鄰城邦威脅；河谷內有平川草場，有山間林地，有河畔臺地，可牧、可獵、可暫住、可久居。”
“更關鍵的是，此地遠離漢朝西域都護府勢力範圍，周邊沒有依附大漢的小城邦，無人受漢匈舊怨裹挾，不會無端視我們為仇敵，更不會有騎士進山搜探、步步驅趕。我們在此落腳，便可真正與世隔絕，自牧自足，不用再看人臉色，不用再步步退讓。”
呼德微微頷首，沉聲道：“蒙克看得通透。我們一路遠避城鎮，避開漢屯，躲開城邦敵視，所求不過一方無人驚擾、能安身存續的水土。如今抵達伊犁河谷，水草豐美，地勢安穩，隔絕紛爭，正是我們暫得安身的最佳去處。”
“只是不可貿然全員下谷安家。河谷遼闊，分支眾多，需先探查地勢，擇一處靠山近水、草場肥美、谷口隱蔽、避開古道舊徑的河畔臺地，再安頓族人，搭建氈帳，劃分牧場，守住周邊隘口，方能長久安居。”
話音剛落，巴圖己然勒馬走到近前，一身風塵，眼神銳利：“主事，我己帶三名精幹青壯先行繞山探查一圈。這片伊犁河谷方圓遼闊，河道交錯，草場層層連片，山林獵物繁多。方圓百里之內，不見城邦炊煙，不見兵士巡哨，不見古道人蹤，只有天然山水草木，偶有野生馬群、鹿群遊走，全無異族人居痕跡。”
“谷內多處河畔臺地地勢平緩，背山臨水，避風遮寒，最適合搭建氈帳、聚居落戶；周邊草場分層，春有淺灘嫩草，夏有山腰茂草，秋有坡地枯草，西季可轉場放牧，不愁牛羊草料。依我之見，不必再往遠處找尋，就此擇地落腳，再合適不過。”
一名婦人聞言，忍不住輕聲問道：“巴圖壯士，這般好地方，當真沒有別的部族盤踞嗎？我們一路漂泊，最怕剛尋得安身之所，又遇上其他部族相爭，再起紛爭。”
“大可放心。”巴圖坦然回道，“我沿途仔細檢視山林痕跡、草地蹄印、人居殘跡，皆無長久部族定居的痕跡。偶有遠方游牧人短暫轉場，也離此地極遠，互不侵擾。伊犁河谷地域廣袤，容得下多方牧人，我們擇一隅河畔谷地安居，守好自己的草場山水，不往外擴張，不與人爭地，自可安穩無事。”
族人聽聞，皆是放下心來，臉上多了安穩笑意。
老母親看著眾人期盼模樣，對呼德緩聲道：“既然地勢安穩，水草豐美，又無人煙侵擾，便不必再猶豫。號令族人，下山入谷，擇地安家吧。孩子們受了一路奔波驚嚇，族人也熬了太多惶惶難安的日子，該停下腳步，好好歇息，過幾日安穩日子了。”
呼德點頭，不再遲疑，當即朗聲傳令，聲音沉穩傳遍山樑：“傳令全員，休整片刻，依次下山，進入伊犁河谷。規矩依舊：不往河谷深處遠闖，不探尋遠方古道，不招惹山野異獸，安分守己，擇河畔背山臺地聚居。收攏牛羊，有序入谷，劃定牧場，搭建氈帳，從此暫居此地，休養生息，安穩度日。”
眾人聞聲，齊齊應和，連日漂泊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隊伍稍作休整，老弱婦孺居中慢行，青壯前後護衛，牛羊緩緩隨行，沿著山樑緩坡，一步步走入伊犁河谷腹地。腳下綠草綿軟，清風拂面而來，帶著花草與河水的清甜；抬眼望去，青山疊翠，河水蜿蜒，藍天曠野，雲捲雲舒，滿眼皆是安寧生機。
行至一處向陽河畔臺地，背倚青山，前臨清流，左右皆是無邊草場，林木環繞，避風聚氣，地勢絕佳。呼德抬手示意隊伍停下：“便在此處落腳安家。背靠青山可擋寒風，前臨河水可濟人畜，左右草場可牧牛羊，林間山林可獵野味，谷口隱蔽，易守難攻，正是天賜居所。”
族人紛紛停下，各自忙碌起來。青壯年分頭清理臺地草木，平整地面，拆卸行囊搭建氈帳；婦人撿拾枯枝幹草，準備生火備食；老人坐在河畔青石上，望著緩緩流水與青青草場，神色安然；孩童掙脫大人約束，在草地上追逐嬉鬧，久違的歡聲笑語，終於迴盪在伊犁河谷的清風裡。
妻子領著兒女走到河邊，蹲下身掬起一捧清水，澄澈微涼，望著緩緩流淌的河水，輕聲道：“總算不用再連夜遷徙，不用再躲在深山幽谷屏息藏身。這裡山好水好草好，遠離紛爭，遠離敵視，往後就在這裡安家，牧牛羊，養兒女，守著同族親人，平平淡淡過安穩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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