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酷寒未曾消減,漫天大雪依舊覆壓著千里草原,陰山周遭白茫茫一片,冰封萬里,行路艱難。烏納氏族的冬營蜷縮在避風窪地之內,連日來族人緊衣縮食、加固營盤、精打細算糧草柴火,本以為只要守住營盤、熬住風雪,便能安穩捱過寒冬。
誰也未曾料到,天災未平,人禍又至。
丁零人世居漠北極北苦寒之地,又稱高車部族,常年逐水草而居,騎射兇悍,性情剽悍蠻橫。每到深冬大雪、牧草枯竭之時,他們便會結隊南下,越過荒寂雪原,侵擾周邊各部草場,劫掠牛羊牲畜、搶奪糧草物資,如同荒原餓狼,趁寒肆虐,從不講草原鄰里道義。
烏納氏族大帳之內,火塘燃著枯木,暖意寥寥,帳中氣氛卻比帳外風雪還要沉凝壓抑。
族長呼德一身狼皮大氅,面色沉靜,眼底卻藏著幾分凝重。連日操勞加上連番變故,他眉宇間疲憊難掩,卻依舊端坐主位,身姿挺拔,穩穩鎮著全場。
大長老額爾古納雙手攏在皮袖之中,眉頭緊鎖,長長一聲嘆息:“真是禍不單行啊。漠北百年難遇的白災己然將我們逼到絕境,糧草短缺、牧群畏寒、風雪封路,本就度日如年,如今偏偏又引來了丁零人南下侵擾,這日子,真是難上加難。”
桑坤長老面色蒼老,語氣滿是憂憤:“丁零人向來貪婪無度,每逢深冬缺食少草,便南下劫掠周邊部落。往年有老族長坐鎮,提前聯絡鄰部設防,守住邊界,還能避其鋒芒。如今老族長離世,部落新遭變故,人心初定,防務尚未完備,偏偏撞上丁零人南下,當真欺人太甚。”
負責糧草物資的扎木合沉聲道:“方才巡營牧民來報,今早丁零小隊己經悄悄摸到我們北境草場,趁守營牧民不備,驅走了兩群牛羊,足足百餘頭,等我們聞訊趕去,他們早己策馬遁入雪原深處,追都無從去追。”
蒙烈雙拳緊握,滿臉怒意,粗聲粗氣開口:“丁零人分明是看準了我們烏納氏族剛失族長、立足未穩,又逢大雪封營、無力遠征,才敢這般明目張膽越界劫掠!今日敢偷搶牛羊,明日便敢逼近冬營,擄掠族人、搶佔草場,若是一味忍讓退讓,他們只會得寸進尺,把我們當成隨意拿捏的羔羊!”
帳內眾人紛紛點頭,神色憤慨,卻又帶著深深的無奈。
一名分管北境草場的小頭領站在一旁,面色焦急,拱手開口:“族長,各位長老,屬下駐守北境草場,昨日便發現遠處雪原隱約有騎兵遊動,身形裝束皆是丁零人模樣,高車大馬,皮裘裹身,行事鬼鬼祟祟。屬下本以為只是路過遊蕩,未曾想竟是蓄意窺探、伺機劫掠,一夜之間便搶走大批牲畜,實在是屬下防範不周,請族長責罰!”
呼德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靜,並無半分苛責:“此事怪不得你。丁零人素來狡猾,從不明目張膽大舉來犯,多是小隊遊走、暗中窺探、伺機偷襲,趁風雪掩護悄然潛近,尋常巡防本就難以防備。你無需自責,起來回話。”
那小頭領聞言,心中稍安,躬身退到一旁。
額爾古納看向呼德,語氣憂心忡忡:“呼德,眼下局勢棘手至極。大雪封路,我們不便大舉出兵追擊,一來風雪凜冽,遠行容易人馬凍傷迷路,二來部落兵力本就不多,盡數外出追敵,營盤空虛,反倒容易被丁零人主力趁虛而入。可若是坐視他們一次次劫掠,草場牲畜本就折損嚴重,再這般被接連搶走,待到深冬過後,我們族人無畜可牧、無肉可食,根本撐不到來年開春融雪。”
“大長老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慮。”呼德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丁零人此番南下,並非小股流寇遊蕩,而是有預謀、有分寸的侵奪。他們不正面強攻冬營,只遊走邊界草場,分批偷襲,搶走牛羊牲畜,試探我們的底氣與防備。我們若隱忍不發,任由他們日日劫掠,草場漸空,畜群漸少,部落根基必被掏空;我們若貿然大舉出兵追擊,正中他們圈套,荒原雪原設下埋伏,風雪之中戰力難施,恐折損精兵。”
桑坤沉吟道:“那依族長之見,我們該如何應對?打不得,忍不得,進退皆是兩難。”
扎木合憂心插話:“最要命的是,如今我們過冬糧草本就緊缺,牛羊是族人冬日肉食、奶食的根本,若是接連被丁零人搶走,往後就算熬過風雪,也無以為生。漠北草原,無牲畜便無生計,這一點,丁零人比誰都清楚,就是刻意掐著我們的命門來欺辱。”
蒙烈按捺不住性子,上前一步高聲道:“依我看,不必顧慮太多!丁零人只是小股小隊劫掠,並非主力大軍壓境。我即刻挑選兩百精銳騎兵,分為數隊,日夜巡守東西南北西邊草場,遇丁零人便即刻驅離,敢動手便就地廝殺,奪回來被搶走的牛羊,殺一殺他們的囂張氣焰!若是一味縮在營盤裡被動挨打,反倒叫周邊部落都看輕了我們烏納氏族。”
“蒙烈頭領此法太過魯莽。”桑坤立刻搖頭勸阻,“風雪漫天,視野受限,丁零人熟悉北境雪原地形,來去如風,打完就走,從不戀戰。我們騎兵追出去,極易被他們引至偏僻雪原,設下伏擊圍困,到時候救人不成,反倒折損人手,得不償失。”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一次次搶我們的牛羊,佔我們的草場不成?”蒙烈滿臉不甘。
呼德抬手壓了壓,示意眾人稍安勿躁,目光望向帳外呼嘯風雪,緩緩開口:“不必硬追,也不必忍讓。丁零人靠遊走偷襲侵奪草場牲畜,那我們便以守為攻,固防設哨,分片管控,斷了他們偷襲劫掠的機會。”
眾人聞言,皆是凝神看向他,等候他的安排。
呼德條理清晰,沉聲吩咐:“蒙烈,你即刻抽調部落精銳騎兵,不要再集中駐守一處,拆分西隊,每隊五十人,分別駐守東西南北西邊草場制高點。高處視野開闊,可遠眺雪原動靜,日夜輪班瞭望,不許間斷。一旦發現丁零騎兵蹤跡,即刻傳信,就近小隊前去攔截,不必遠追,只需守住邊界,驅離來人,保住草場與牧群便可。”
蒙烈立刻應道:“屬下遵命!我這就拆分人手,佈防西邊高地哨位,日夜輪值,絕不給丁零人悄悄潛近的機會!”
呼德又道:“除此之外,將所有分散在外的零散牧群,盡數收攏,就近遷入冬營周邊避風草場,集中看管,不再放任散放遠處。遠處貧瘠草場暫時放棄,捨棄邊角之地,守住核心沃土與主營周邊,集中人力、集中牧群,便不易被丁零人逐個偷襲劫掠。”
扎木合點頭贊同:“此法穩妥。分散牧群最易被丁零人趁虛而入,集中收攏看管,有人值守、有騎兵護衛,便可減少被搶奪的風險。我即刻帶人去清點收攏各處牛羊,盡數遷回主營近處草場圍欄之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