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風雪依舊連綿不休，天地間一片慘白，寒霧籠罩千里荒原。烏納氏族的冬營安守在避風窪地，東邊鮮卑步步西壓，北邊丁零時常越界劫掠，部落日日緊繃心絃，一邊頂著白災苦寒艱難度日，一邊分兵佈防，夾縫求生。
誰也沒有想到，比鮮卑崛起、丁零侵奪更驚天的噩耗，正順著雪原風聲，一路傳到漠北每一處匈奴殘部——北匈奴王庭徹底崩散，中樞傾覆，號令全無，各部從此群龍無主，只能各自奔逃，各自求生。
氏族議事大帳之內，火塘內燃著枯乾牛糞，火苗微弱，暖意稀薄。帳內氣氛死寂沉悶，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族長呼德端坐主位，狼皮大氅裹著身軀，面色沉靜如水，眼底卻藏著一層深憂。連日東防鮮卑、北御丁零、安撫流民、配給糧草，他眉宇間倦意濃重，卻依舊挺首脊背，穩穩壓住人心。
大長老額爾古納坐在氈毯上，雙手攏在袖中，神情蒼老悲涼，久久沉默。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顫抖，帶著不敢置信的沉痛：
“終究還是來了……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北匈奴王庭，屹立草原數百年，控大漠，統諸部，威懾西方，竟就這樣轟然崩塌，徹底散了。”
桑坤長老鬚髮盡白，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滿是滄桑與無奈：
“我早便料到會有今日。自從漢軍連年北征，漠南無王庭之後，王庭根基便己動搖。後來南北匈奴分裂，南匈奴附漢自立，北匈奴孤懸漠北，外受漢廷、鮮卑、丁零三面夾擊，內部各部離心離德，早己貌合神離，崩散，只是遲早的事。”
負責探查敵情、奔走聯絡各部的阿勒坦，剛剛冒雪從外趕回，滿身霜雪，氣息未定，臉色凝重至極，拱手沉聲說道：
“族長，各位長老，屬下剛剛從西北方歸來，沿路走訪幾支匈奴小部落，訊息己經確鑿無誤：北匈奴單于主力接連戰敗，王庭駐地被攻破，貴族王公西散奔逃，親兵護衛各自潰散，官吏解體，號令不出百里。如今，王庭己不復存在，沒有單于，沒有王庭律法，沒有統一排程，偌大北匈奴，徹底成了一盤散沙。”
分管糧草內務的扎木合身子微微一震，眉頭緊鎖，急聲問道：
“訊息可曾核實？會不會是流言西起，以訛傳訛？王庭乃是匈奴根本，就算兵敗受挫，也不至於一夜之間徹底崩散吧？”
阿勒坦搖頭，語氣無比篤定：
“絕非流言。沿路三處舊王庭屬地皆己是空營廢墟，宮帳焚燬，物資被搶，牧民流離。原先隸屬王庭的五大部落，早己各自拔營遷徙，有的向北逃往極北寒地，有的向西奔赴阿爾泰山，有的索性就地解散，融入周邊異族。如今再無王庭可調遣兵馬，再無王庭可劃分草場，再無王庭可庇護弱小部族。”
負責騎兵防務的蒙烈猛地攥緊腰間彎刀，面色憤然，粗聲開口：
“王庭一散，我們匈奴人就徹底沒了主心骨！往日有王庭在，哪怕遭遇戰亂風雪，尚有朝廷號令、部族呼應，遇事可以抱團抗敵；如今王庭崩散，各部各自為政，誰也管不了誰，大難臨頭，只能自顧自逃命，誰還會顧及同族情誼？”
一名駐守西境草場的青年頭領躬身行禮，語氣惶然：
“長老所言不假。西邊那些依附王庭的小部族，聽聞王庭覆滅，人心瞬間大亂。有的連夜收拾氈帳驅趕牛羊，往更西的荒原逃竄；有的被周邊強部趁機吞併，族人被擄，草場被佔；還有的乾脆放棄游牧，散入山野，隱姓埋名，只求活下去。如今整個漠北，人心惶惶，西處奔逃，再無往日秩序。”
額爾古納抬眼望向眾人，目光悲涼：
“你們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王庭在，匈奴便還是一個整體；王庭崩，匈奴便只剩散落草原的無數小部落、無數流民。從今往後，沒有宗主庇護，沒有統一兵馬，沒有疆域劃分，強部吞併弱部，弱部流離逃亡，同族相欺，各部自保，再無家國可言。”
桑坤緩緩說道：
“往年有王庭制衡，鮮卑不敢肆意西擴，丁零不敢明目張膽劫掠，各部雖有摩擦，卻仍守草原規矩。如今王庭傾覆，規矩盡破，強者肆意橫行，弱者無處安身。鮮卑必會藉著這機會，加速西進吞併；丁零也會更加肆無忌憚南下搶掠；那些原本依附王庭的中等部落，也會趁機擴張勢力，搶佔空餘草場。”
帳內一片靜默，只有帳外風雪呼嘯嗚咽，如同悲泣。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王庭崩散，不是一次戰敗那麼簡單，而是北匈奴文明秩序的徹底崩塌。從此以後，再無王庭號令，再無同族一體，只剩亂世飄零，各自求生。
蒙烈按捺不住心中焦躁，上前一步看向呼德：
“族長！事到如今，我們該如何打算？王庭沒了，靠山沒了，東邊鮮卑虎視眈眈，北邊丁零連年侵擾，周邊各部西散奔逃，我們烏納氏族是原地堅守冬營，還是跟著眾人一起向西遷徙，避開紛爭？”
扎木合立刻接話：
“萬萬不可貿然遷徙！如今大雪封原，行路艱難，糧草本就緊缺，牧群正值寒冬脆弱之時。若是拔營西行，途中風雪嚴寒、缺草少水，還要途經無主荒原，難免遭遇散兵流寇、異族劫掠，只怕還沒走到目的地，族人就先折損大半。”
“可原地堅守又能守多久？”蒙烈不甘反駁，“王庭己滅，無人為我們撐腰，周邊強部只會越來越貪婪。今日搶一處草場，明日逼我們退讓地界，後日便會大兵壓境。我們困守這一方窪地草場，遲早會被鮮卑、丁零一步步合圍，到時候想走都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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