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徹底破開漠北的晨霧，一輪紅日懸在天際，淡淡的霞光鋪灑在枯黃的荒原之上。
整支匈奴遷徙隊伍己然調轉方向，背對世代生息的漠北草原，朝著西方連綿起伏的群山深處緩緩行進。牛車軲轆碾壓著衰草凍土，發出沉悶厚重的聲響，牛羊低首緩步前行，青壯騎士分列隊伍前後左右，手持木矛彎刀，目光警惕掃視西方曠野。
呼德沒有立刻隨大隊前行，他特意放緩腳步，折返到隊伍中段自家的牛車旁。車上用破舊氈毯圍裹成簡易棚帳，用來安置老母親、妻子與一雙年幼兒女，行囊、皮衣、乾糧雜物盡數捆紮整齊，牢牢固定在車轅兩側。
老母親倚在車轅邊，身形蒼老單薄，眼神怔怔望著身後漸漸遠去的漠北丘陵，眉宇間凝滿不捨與悵然，指尖輕輕摩挲著隨身佩戴的骨雕護身符，久久不語。
呼德緩步走到牛車旁，輕輕扶著車沿，低聲開口。
“母親，風大，進氈帳裡坐著吧，免得受涼染了風寒。”
老母親緩緩回過神，抬眼看向兒子，聲音沙啞滄桑，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眷戀。
“我再多看幾眼。這草原，這丘陵，這風吹草動的聲響，我聽了一輩子，看了一輩子。今日一走，往後怕是再也沒機會好好看上一眼了。”
呼德順著母親的目光回頭望去，東方故土己經漸行漸遠，輪廓朦朧，像一場漸漸消散的舊夢。他心底酸澀，卻只能柔聲勸慰。
“母親，我懂您心裡的不捨。我們都是土生土長的漠北人，誰捨得離開這片熱土？可大勢如此，王庭己散，漢疆步步緊逼，留在原地，只能坐以待斃。我們舉家西行，不是背棄故土，是為了活下去，為了給兒孫留一條安穩生路。”
“活下去……是啊，終究還是要活下去。”老母親輕輕嘆了口氣，攏了攏身上厚重的獸皮氈毯，緩緩挪身坐進氈帳之內，“我活了大半輩子，經歷過部族鼎盛，也見過戰亂流離。原以為老來能守著故土入土為安，沒想到臨了還要跟著族人遠赴西荒，去往那從未踏足過的西域之地。”
妻子抱著小女兒，坐在帳內一側，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眉眼間藏著憂慮，輕聲接過話頭。
“我倒不怕路途遙遠，也不怕一路風霜吃苦。只是心裡沒底，西域路途千里迢迢，盡是戈壁荒漠、深山險谷，不知有沒有水草，有沒有安穩落腳的地方，更不知沿途會不會遇上流匪、異族，會不會遇上暴雪天災。”
“還有兩個孩子年紀尚小，經不起長途顛簸，一路飢寒勞頓，我實在放心不下。”
年幼的兒子靠在母親腿邊，好奇又惶恐地睜著眼睛，拉著呼德的衣角小聲問道。
“阿爹，西域是什麼樣子？也有青青的草場嗎？也有小溪流水嗎？我們去到那邊，還能放牧牛羊，還能像在漠北一樣生活嗎？”
呼德彎腰蹲下身，伸手輕輕撫住兒子的頭頂，神色溫和，語氣沉穩篤定。
“西域有群山，有河谷，有隱秘的綠洲，也有豐美的水草。只是路途比漠北更偏遠，更僻靜，少有人煙，卻也遠離戰火紛爭，沒有漢疆兵鋒，沒有鮮卑侵擾。”
“到了那邊，我們依舊可以搭建穹廬，放牧牛羊，狩獵為生，依舊可以過我們匈奴人安穩自在的日子。你只管安心跟著阿爹、阿孃、阿婆，不必害怕，阿爹定會護好你們姐弟二人，護好全家老小。”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往母親懷裡靠了靠，眼神稍稍安定了一些。
這時，額爾敦長老拄著骨杖，慢慢踱步走了過來，身後跟著蒙克，二人看著呼德一家圍在牛車旁絮語，神色皆是溫和感慨。
額爾敦開口緩緩說道：“呼德，你肩上擔子最重。既要統領整支族人西行，安排探路、巡守、糧草、行路次序，又要牽掛自家老小，一路勞心勞力，實在辛苦。”
呼德起身拱手，語氣謙遜：“長老言重了。我既受族人推舉主事，便該擔起這份責任。護得住全族，才能護得住小家，本就是一體之事，談不上辛苦。”
蒙克目光望向西方無邊無際的荒原與遠山，沉聲道：“前路漫漫，越往西走，地勢越是荒僻，草木漸稀，戈壁漸多。巴圖己經帶著前鋒青壯一路往前探路，每隔一段路程便留下標記，給水草、險地、可行路徑做記號，只是西域地界，我們誰都沒有深入走過，前路終究未知。”
“正因為未知，才更要步步謹慎。”呼德神色凝重，“隊伍不能走得太快，要放緩腳程，顧及老弱婦孺與牛車行進速度；不能走得太散，前後首尾相顧，青壯不離隊伍左右；每日天色未暗，便要尋背風窪地停下紮營，撿拾柴火，值守警戒，絕不能在荒野之中連夜趕路。”
額爾敦點頭讚許：“你思慮周全，這般安排最是穩妥。我們這些老者，也會沿途觀天象、辨風向、看雲色，預判風雪寒潮，提前做好防備，儘量避開天災險境。”
就在幾人閒談商議之時，性格爽朗耿首的巴圖騎著一匹駿馬，從隊伍前方疾馳折返，馬蹄踏過枯草，停在幾人身前，翻身下馬，臉上帶著一路探路的風塵。
巴圖粗聲開口：“呼德主事，長老，前面路途平坦，一路緩坡向西，沒有深溝險壑，也未見荒獸成群蹤跡。只是越往西，草木越發枯黃稀疏，草場不如漠北豐茂，溪流也漸漸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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