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再堅持一會，翻過山頂，下了西坡就暖和了，就不用再受這風雪之苦了。”妻子輕聲哄著懷裡的小女兒，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行至半山陡坡，路面結冰更甚，積雪深及大腿，行走愈發艱難。隊伍行進速度漸漸放緩，不少體弱之人己然氣喘吁吁，體力不支。
蒙克走到呼德身側，壓低聲音說道：“主事，照這般速度，怕是要耗到午後才能抵達山巔。不少族人己經體力透支，還有孩童開始受不住嚴寒啼哭，再往上走，怕是會有人撐不住倒地。”
呼德抬頭望了望雲霧繚繞的山巔，又看了看步履艱難的族人，沉聲道：“不許停歇，一旦停下，身子凍僵，便再也走不動了。傳令下去，青壯輪流揹負體弱孩童、攙扶年邁老者，省下老弱氣力，一鼓作氣往山巔攀爬。”
“凡是尚有氣力的，都互相搭把手，熬過這最險的半山陡坡。”
號令傳開，一眾青壯紛紛主動上前，背起走不動路的幼童，輪流攙扶步履蹣跚的老人，彼此接力，拖著疲憊的身軀，頂著漫天暴雪，繼續向上攀登。
風雪依舊肆虐，山嶺蒼茫死寂，只有族人深一腳淺一腳的踏雪聲、粗重的喘息聲，在山谷間隱隱迴盪。一路之上，隨處可見被暴雪掩埋的亂石、冰封的崖壁，偶爾有積雪從山壁滑落，轟然墜下，驚得眾人屏住呼吸，不敢有半分大意。
中途，又有一位體弱婦人體力耗盡，渾身凍僵，再也邁不動腳步，癱坐在雪地之中，望著茫茫雪山，滿眼絕望。
“我走不動了……實在走不動了……你們走吧，別管我了，就讓我留在這雪山之中，省得拖累大家……”
身旁族人連忙上前攙扶，輕聲勸慰：“千萬別放棄，再堅持一段就到山頂了，熬過這一關，就是生路。我們拉著你走，慢慢挪，一定能翻過去。”
幾人合力將婦人扶起，左右攙扶著，一步步跟著隊伍前行。亂世流離，同族相依，沒有人願意輕易丟下任何一條性命。
呼德一家依舊穩在隊伍中間，步步慢行。老母親氣息漸促，腿腳早己麻木，全靠呼德攙扶借力，卻始終咬牙不肯開口停歇；兒子懂事乖巧，始終緊跟腳步，從不撒嬌叫苦；妻子小心翼翼護著幼女，裹緊氈毯，擋住撲面風雪。
不知行了多久，天色漸漸過了正午，暴雪終於稍稍收斂，風勢減弱，漫天大雪漸漸變成零星碎雪，山間白霧也散去幾分，山巔的輪廓終於隱約可見。
巴圖從前方折返，滿身風雪，走到呼德面前，喘著粗氣說道：“主事，前邊再行半里，便是雪山山脊隘口，過了隘口，便是西坡下坡路，風雪會小許多，地勢也平緩不少。只是山脊風口極寒，風勢依舊猛烈，要護住老弱孩童，快速透過，不可久留。”
“好，傳令眾人振作精神，一鼓作氣衝過山脊隘口，抵達西坡便暫且休整。”呼德高聲傳令，給眾人提振心神。
原本瀕臨脫力的族人，聽聞快要抵達山巔，皆是強打起精神，咬緊牙關，奮力向上攀爬。
終於，在歷經數不盡的艱險打滑、相互攙扶之後，一行人踩著厚雪，頂著寒風，艱難登上了雪山山脊隘口。
站在山巔之上，回望來路，茫茫雪山連綿起伏，冰封萬里，一路險途盡被白雪覆蓋，令人心生後怕；放眼向西望去，山勢陡然放緩，風雪明顯減弱，遠處山巒漸漸褪去厚雪，露出青綠山影，地氣溫潤，與東側冰封雪山判若兩地。
額爾敦站在山脊之上，望著西邊開闊山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眶微微泛紅，感慨萬千。
“過了這道山脊，便正式踏出金山東麓，踏入西域地界了。我們歷經萬里西遷，闖過漠北戰火，熬過風雪封山，總算……總算死裡逃生，踏入西域了。”
一句話落，不少族人瞬間紅了眼眶，連日的奔波、凍寒、恐懼、悲慼，盡數湧上心頭，有人忍不住低聲落淚，不是畏懼，而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酸楚。
巴圖望著西域遼闊山河，粗聲嘆道：“總算闖過來了！這雪山天險，差點把我們整支殘部都葬送在此地。能活著站在這山脊之上，算是撿回來一條命！”
蒙克也鬆了口氣，神色稍稍舒緩：“西坡地勢平緩，風雪漸小，林木漸多，想必不遠便有山谷水草，可以落腳安營，休整體力，補給吃食柴火。”
呼德攙扶著老母親站在山脊邊緣，望著西邊西域蒼茫大地，心中百感交集。一路流離，一路兇險，多少同族倒在了漠北草原、倒在了金山險峰、倒在了暴雪冰封之中，能帶著家人、帶著殘存族人活著踏入西域，己是天大的僥倖。
老母親望著西邊溫潤山影，渾身依舊發顫，卻緩緩露出一絲釋然的笑意，輕聲開口：“總算過來了，總算離開那冰封險山了。西域地界，山河遼闊，但願能給我們這些流離之人，一處安穩容身之地。”
“孩兒，你做得好，你護住了我們一家，也護住了殘存的族人，九死一生，總算死裡逃生。”
呼德輕輕點頭，目光看向身旁妻兒，看著懂事的兒子、熟睡的小女兒，心中滿是感慨：“只要一家人都活著，只要族人還在，便是最好的結局。往後遠離紛爭，尋一處山谷開荒定居，男耕女織，安穩度日，再不必受戰火漂泊、雪山險難之苦。”
妻子望著西域遠方，輕聲說道：“一路九死一生，好幾次我都以為我們要葬身雪山之中，沒想到竟能活著翻過天險，踏入西域。往後只求平安安穩，孩子好好長大，一家人相守度日，便別無他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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