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暑氣稍退，河灣空地上的光影被拉得斜長。
阿爹阿日扎站在草靶前，手裡握著一柄半舊的牛角弓，弓身被歲月與掌心磨得溫潤髮亮，筋角緊繃，紋絲不亂。他沒有回頭，只淡淡開口，聲音沉得像陰山深處的岩石：
“再來一次。”
且莫在馬上穩住身形，手心微微出汗。
他己經射失了三箭。
不是力道不夠，也不是準頭偏斜，而是阿爹說的——心不靜。匈奴人的弓馬，從來不止是手指令碼事，更是心勁。心一亂，馬就浮；馬一浮，箭就散。
這是傳了一輩又一輩的道理，弓馬傳家，先傳心，後傳手。
阿日扎轉過身，目光落在兒子身上。
他沒有呵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且莫看自己的手：“你記住，我們匈奴人，生在馬背上，長在弓箭下。穹廬可以燒，草場可以丟，牛羊可以散，唯獨弓馬不能丟。弓在，人就在；人在，部族就在。這是立身之本，也是活命之本。”
且莫在馬上挺首腰板，低聲應道：“是，阿爹。”
他今年十歲那年，阿爹第一次把一張小弓交到他手裡，只說了一句話：
“草原不養閒人，弓馬不行，連狼都打不過，連自己都護不住。”
從那一天起，他的日子便被弓與馬填滿。
天不亮就要起身，跟著阿爹去河邊練站姿。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腰背挺首，一箭一箭對著枯樹射，射不準不許吃飯。風大要射，霧重要射，天冷更要射。阿爹說，打仗不會挑好日子，本事就得在最難的時候練出來。
稍大一些，便開始練馬。
不是騎上去跑兩圈就算會，而是要在馬跑最快的時候俯身撿石，要在馬側身疾馳時穩坐如松，要在顛簸中拉弓不晃、放箭不抖。阿爹牽著馬，一步步帶著他走，從慢步到快步，從快步到疾馳，不知摔了多少回，膝蓋手肘不知破了多少次，皮襖磨破一件又一件。
每一次摔倒，阿爹從不去扶，只站在原地，冷冷一句：
“自己爬起來。草原上的狼，不會等你站穩了再撲過來。”
那時候且莫還小，心裡委屈，覺得阿爹太過嚴厲。可等到他第一次獨自射翻一隻撲向羊群的孤狼，提著狼屍回到穹廬，看見阿爹嘴角那一絲極淡的笑意時，他才明白，那些摔出來的疼、練出來的苦，全是為了讓他能在這片草原上活下去。
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再看你的姿勢。”阿日扎走上前，伸手在且莫肩頭輕輕一按，“沉肩，墜肘，腰要像釘在馬背上一樣，不能跟著馬晃。馬動，人不動；人動，心不動。心穩，箭才穩。”
且莫依言調整。
肩膀往下一沉，手臂繃緊，腰腹發力，整個人瞬間穩了不少。原本隨著馬匹步伐微微晃動的上半身，一下子定住，彷彿與馬身合為一體。
“對，就是這樣。”阿爹點頭，退回到草靶旁，“拉弓。”
且莫深吸一口氣，從箭壺抽出一支木箭，搭在弓弦上。
手指扣弦，慢慢發力。牛角弓被一點點拉開，筋繩繃緊，發出細微而沉悶的聲響。他的視線穿過箭尖，首首落在遠處草靶的黑心上，周遭的風聲、水聲、草動聲，一瞬間全都淡了下去，耳中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與弓弦緊繃的顫音。
心，漸漸靜了。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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