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魚垂著頭，手指在膝上絞著裙布的褶皺，指節泛白。
門軸轉動的聲音讓她肩胛猛地一顫，抬頭時瞳仁裡映進來人的輪廓，又迅速低下去。
那人在門檻上略頓了頓，寬大的身影擋住了大半傾瀉而入的月色，隨即一腳踩實了地面的青磚。
目光掃過滿桌未動的碗筷，嘴角彎起來的弧度裡裹著兩分了然。”魚丫頭，你這架勢，倒像是在等哪個欠了債的登門。”
陳魚沒接話，只把一方疊得齊整的帕子推過桌面，布角壓著碟沿，露出帕面上繡歪了的一尾游魚。
針腳稀密不均，想必是在油燈下趕了許久的光景。
那人認得這東西，笑意就添了三分暖，伸了手去拈帕角。
陳魚卻在他指尖將碰未碰時猛地將帕子抽回，攥進掌心，聲音悶在喉嚨裡：“菜要涼了，熱熱再吃罷。”
她起身時，衣袖拂過桌沿，帶起一陣裹著油煙和皂角的氣味。
那人望著她轉身去端盤子的背影，只覺那脊背繃得比院外老槐的樹皮還緊，便收了笑，換了副懶散腔調：“哪家的廚子敢讓我家魚丫頭下廚？明兒我上他鋪子討個說法。”
“沒人逼我做。”
陳魚背對著他，把菜碟擱進蒸屜的竹格上，火光照著半邊側臉，下頜的線條在暗影裡微微發抖，“自己願意的。”
蒸屜合上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水汽從縫隙裡撲出來，裹著蔥姜的香氣在屋裡漫開。
那人靠在門框邊，看著她俯身撥弄柴火的手指被火光映得透紅，忽地說了句：“姜妮那丫頭，方才從我那兒跑出去了。”
陳魚撥火的手頓住。
木柴頂端炸開一粒火星，落進灰燼裡，明滅了一瞬便熄了。
她沒回頭，只將另一根枯柴折成兩段，丟進灶膛，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夜的月比昨夜圓：“她跑她的，與我有什麼相干。”
“她跑的時候，嘴上還沾著誰的唾沫星子呢。”
那人語氣裡帶著笑，眼神卻壓在昏暗裡，盯著她髮間那根磨得光溜的銀簪——那是三年前的冬日，他在鎮口地攤上用一串糖葫蘆換的。
陳魚猛地首起身，額角險些撞上懸著的油燈。
她轉過身時，眼眶己經鋪開了一層亮晶晶的水膜。
桌面上那方帕子還攥在手裡，指甲掐進布料裡，幾乎要扎透那尾歪歪扭扭的游魚。
灶膛裡的火光一跳，映得她嘴角的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她不說話，只是盯著對面人衣襟上某片隱約的乾涸印記——那片痕跡像指印，也像唇印，在靛藍色的布料上洇成更深的一團。
那人察覺到她的視線，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衣襟，隨即笑出聲來，伸手在印記上拍了拍：“灶房裡的醬油漬，洗不掉的。”
“她來找你做什麼？”
陳魚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截，隨即又被她自己壓下去，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咕嘟兩聲又歸於平靜，“不必瞞我，我瞧見了她唇上剩的口脂，也聞到你衣上沾的桂花頭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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