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錚往後退了一步,朝站在旁邊的孫立成點了點頭,轉身往帳篷那邊走去。他掀開一頂帳篷的門簾鑽進去看了看裡面的床鋪和地面,草墊子鋪得挺厚,地面灑了水掃過了,沒什麼灰。
他又出來,在場地邊站了一會兒,看著孫立成開始帶著新兵做最簡單的佇列動作——向左轉、向右轉、齊步走。口令聲在空曠的場地上回蕩,隔著一層田埂傳出去,又被風吹散了。
他看了一會兒,正準備轉身走,一個穿灰布褂子的小個子新兵趁著孫立成轉身的時候朝他這邊悄悄招了招手,幅度很小,臉上的表情介於緊張和急切之間。
陳錚愣了一下,走過去,蹲下來跟他平視:“怎麼,有事?”
小個子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問:“司令,你剛才說的”管飽“,是真的不?我早上就喝了一碗稀粥,中午還沒吃。”
陳錚看著他那張瘦得顴骨突出的臉,沉默了一秒,然後站起來朝遠處伙食帳篷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老趙,先給新兵開飯!今天的饅頭多蒸兩屜,肉菜加一勺!”
伙食帳篷那邊傳來趙鐵柱悶悶的回應聲:“知道了,正下鍋呢!”
那小個子新兵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齊的牙齒,又趕緊收住笑容,重新站首了。
陳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幫新兵還在練佇列,喊口令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傳得挺遠,像有人在一錘一錘地往地裡打樁子。
傍晚的時候,老邢那邊傳來了訊息。
陳錚正蹲在食堂門口啃饅頭,一個通訊兵跑過來遞了張紙條。他接過來咬了一口饅頭,一邊嚼一邊展開紙條看。
紙條是老邢寫的,字跡潦草得跟蜘蛛爬過一樣:“第一條履帶線試車成功,造出來兩副完整履帶,尺寸公差符合標準。明天裝到豹式上跑一圈看看。”
陳錚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站起來,饅頭叼在嘴裡,雙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轉身就往兵工廠方向走。走到半路又想起什麼,拐回屋裡拿起那件軍綠色外套披上——十月的傍晚風己經有些涼了。
兵工廠那間車間裡燈火通明。老邢站在一臺新裝好的沖壓機旁邊,腳邊碼著幾節亮晶晶的履帶板,金屬表面還帶著切削後的淺紋路,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嶄新的光。
他看到陳錚進來,從機器邊上拿起一副剛組裝好的完整履帶,在地上展開來,鏈節之間活動順暢,嘎啦嘎啦響了一串。
“你摸摸看。”老邢說。
陳錚蹲下來,用手按了按履帶板的邊緣,厚度均勻,鉚釘排列整齊,跟德國原裝件放在一起比對過,尺寸基本一致。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金屬粉末,說:“明天裝到那輛虎式上跑兩圈。要是跑完沒出問題,就算過關了。”
老邢把那副履帶捲起來扛到肩上,往倉庫那邊走,走了一步又回頭:“對了,晚上還有一件事。我讓人把那臺德國銑床試了一下,磨出來的活塞環表面光潔度夠了,比咱們手工銼的快了十倍不止。發動機維修車間可以開始動工了。”
“那就動。”陳錚站在車間門口,看著裡面那排新裝好的機床在日光燈下泛著銀灰色的光,空氣裡飄著機油和切削液混合的氣味。這種氣味他在出租屋拼模型的時候聞過類似的,但那是小瓶裝的效果,跟眼前這一個車間滿當當的味道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站了一會兒,老邢己經扛著履帶走遠了,工人們還在機器邊上忙活,有人蹲在地上調整夾具,有人趴在圖紙上劃線。車床的聲音嗡嗡的,偶爾夾著一聲金屬切削時的尖叫,尖完又恢復了那種規律的嗡鳴。
陳錚轉身往回走,走了一段之後掏出那張紙條又看了一眼,疊好放進口袋裡。晚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收割後莊稼茬的乾枯氣息和一點點柴油的味道。
回到指揮部院子的時候,方文遠正好從屋裡出來倒水。他看到陳錚從兵工廠方向回來,倒完水之後站在臺階上問了一句:“履帶能用了?”
“能用了。老邢說明天裝車跑一圈,沒問題的話就批次開始造。”
“那發動機維修車間呢?”
“也動工了。老邢說那臺銑床精度夠用,比手工快得多。”
方文遠端著搪瓷杯站在臺階上,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陳錚走到他旁邊也站住了,兩個人並排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遠處城南訓練場方向還能聽到隱約的口號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
“老方,那個義務教育的事,你先把方案做出來。不需要多厚,幾頁紙就行。”
方文遠偏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說資金緊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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