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前夜，燕山基地的停機坪上亮著一排地燈，黃澄澄的光把B-29的銀色機身照出一層暖色調。
陳錚蹲在跑道邊上，看著地勤人員往彈艙裡掛載炸彈。一枚接一枚的五百磅高爆彈被推車推到機腹底下，兩個地勤一組，抬起來卡進掛架鎖釦，金屬咬合的聲音在夜風裡清脆地響。
他數了數，一架B-29掛十枚，八十架就是八百枚。八百枚高爆彈砸下去，夠寶島上的鬼子喝一壺了。
雷戰從機庫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頭盔，飛行夾克的領子豎起來，夜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亂飛。他在陳錚旁邊蹲下來，也看著那排正在掛彈的B-29，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天氣視窗明天凌晨三點到六點。東海那邊高壓控制，雲層稀薄，能見度好。”
“航線確認了？”
“確認了。從燕山起飛，經山東半島東側上空入海，一路南下，繞過琉球群島西側，從寶島東北角切入。全程兩千六百公里，往返加投彈時間大約十一個小時。”
陳錚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那你回去休息。明天凌晨兩點起來暖機，三點準時起飛。”
雷戰點了點頭，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明天在塔臺還是指揮部？”
“塔臺。我在指揮室坐著也坐不住，不如上去看著。”
雷戰沒多說什麼，走了。陳錚在跑道上又多站了一會兒，看著最後一架B-29掛彈完畢，地勤人員收走推車，開始做最後的機外檢查。有人蹲在起落架旁邊用手電筒照剎車盤，有人爬上機翼檢查副翼連桿。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來晃去，像一群螢火蟲圍著鐵灰色的巨獸打轉。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燕山十一月的夜風己經很冷了，灌進領口裡涼颼颼的，他把外套拉鍊拉到脖子根，縮著肩膀快步走回了宿舍。
凌晨兩點，基地的擴音器響了三聲短促的蜂鳴，停機坪上的地燈全部亮了起來。
陳錚是被蜂鳴聲叫醒的。他翻身坐起來，套上外套，在洗臉池邊掬了一把冷水抹了把臉。
鏡子裡的自己眼袋有些浮腫，頭髮翹著，他用手指耙了兩下，沒耙平，就放棄了。推門出去的時候走廊裡己經有人了，地勤人員小跑著經過，手裡拎著工具箱，腳步聲急促而密集。
塔臺二樓的窗戶全敞著，夜風灌進來，吹得桌面上攤開的航線圖嘩嘩響。陳錚站在窗前，看著停機坪上那排B-29的螺旋槳開始緩緩轉動。
一臺接一臺的星型發動機點火，低沉的轟鳴聲疊加在一起，震得腳下的水泥地板微微發顫。排氣口噴出的熱氣在跑道燈的光柱裡形成一團團模糊的霧白色，被螺旋槳攪散了又聚攏。
凌晨三點零七分，第一架B-29鬆開剎車開始滑跑。機身逐漸加速，尾輪先離地，然後主輪離地，機頭以一個穩定的角度切入夜空，銀色機身被跑道燈拉出一道流動的光影。
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間隔西十五秒一架，起落架收進機腹，航行燈在夜空中排成一串移動的光點。
八十架B-29全部升空用了大約西十分鐘。最後一架的航行燈消失在東南方向的夜幕中之後，跑道上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發動機餘溫散盡後飄散的航油味道，在冷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飄著。
陳錚在塔臺裡坐下來，方文遠端著兩杯熱茶推門進來，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陳錚端起來捂著手，沒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臺無線電收發機上。頻道里偶爾傳來飛行員簡短的通話，報告航向、高度、位置，聲音被電流聲包裹著，時斷時續。
“多久到？”陳錚問。
“預計六個小時之後進入寶島上空。凌晨九點左右開始投彈。”
陳錚點了點頭，靠回椅背，把茶杯擱在膝蓋上焐著手。窗外天還是黑的，遠處的山脊線隱沒在夜色中，只有跑道盡頭那排地燈還亮著，孤零零的幾團黃光。
飛行編隊在凌晨五點左右飛越了琉球群島西側海域。機艙外的天色開始泛白，海面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像一塊灰白色的布鋪在水面上。
雷戰坐在長機的駕駛艙裡，每隔幾分鐘就低頭看一眼儀表盤上的導航資料。海面上沒有參照物，全靠天文羅盤和推算定位。
他伸手調整了一下高度表的讀數，透過內話對編隊說：“全體注意，保持高度六千五百米，編隊間距不變。預計一小時後進入目標區域。”
機艙裡沒人回應，但編隊陣型保持了穩定。機翼下方的海面顏色從深藍變成了灰綠，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模糊的深色輪廓，像用鉛筆在紙上輕輕劃了一筆。
“目視確認。寶島北端海岸線。”領航員的聲音從內話裡傳來，帶著一種壓抑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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