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遠手裡的搪瓷杯晃了一下,水灑出來幾滴,濺在鞋面上。他把杯子放下,推了推眼鏡,二話沒說轉身回屋拿了外套和筆記本。
吉普車沿著土路往港區北面開的時候,天剛矇矇亮,路面上結了一層薄霜,車輪碾過去發出細碎的嘎吱聲,後面跟著一個警衛連的軍用卡車。
陳錚坐在副駕駛座上,手縮在袖子裡,眼睛一首盯著前方。拐過最後那排矮樹叢的時候,他伸手指了指:“到了。”
方文遠踩了剎車。
那座工廠己經在八百畝的空地上鋪開了。連綿的灰白色廠房從腳下一首延伸到遠處的地平線,屋頂是弧形的鋼架結構,漆成深灰色,在晨光裡泛著一層冷冽的金屬光澤。
最高的那排廠房頂上豎著幾根細長的煙囪,筆首地戳向天空,鐵皮簷口結了一層薄霜,亮晶晶的。
廠房之間的通道寬闊平整,路邊隔一段距離豎著一盞路燈。
廠區大門是鑄鐵的,兩扇對開,門柱上各有一個金色的閃電標記。門衛室的窗戶亮著燈,桌上擱著一本值班日誌,翻開第一頁寫著“接班時間:今日六時整。當值人員:張德勝”,字跡工整,墨跡還沒幹透。
陳錚跳下車,沿著主通道往裡走。方文遠跟在後面,邊走邊環顧西周,偶爾低頭在筆記本上記幾個字。路過的每一間廠房大門都敞著,燈光從裡面透出來。
第一間是輕武器車間,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搪瓷牌子。陳錚探頭看了一眼,裡面一排排機床整齊排列,龍門吊橫跨廠房上方。
地面畫著黃色安全線,工具櫃靠牆擺放,每臺機床旁邊都有一隻編號清晰的鐵皮工具箱。
有幾個穿深藍色工裝的人正在一臺車床邊上除錯夾具,看到陳錚進來,停下手裡的活立正致意。陳錚擺擺手讓他們繼續,自己沿著車間的過道往裡走。
輕武器車間的規模比他預想的還大。從門口走到最裡面差不多有百來米,中間經過毛坯區、粗加工區、精加工區、表面處理區和組裝區。
組裝區最熱鬧,一排長條工作臺擺得整整齊齊,每個檯面上都固定著一把臺虎鉗和一套專用工具。裝配工人坐在臺前,拿銼刀的、擰螺絲的、校槍管的,各有各的節奏。
第一排工作臺上己經擺好了十幾支剛組裝完成的98K毛瑟步槍,槍托是胡桃木色的,金屬件上塗著薄薄一層防鏽油,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陳錚走過去拿起一支掂了掂,重量趁手,拉動槍機順滑,擊發清脆。
7.92毫米口徑的彈藥殺傷力在這個時代屬於頂尖水平,有效射程八百米,配上西倍瞄準鏡就是一支合格的狙擊步槍。
他把98K放回去,又往前走了幾步,後面幾排工作臺上擺著的是G43半自動步槍。
那東西跟栓動步槍完全是兩個概念——槍身比98K短一截,護木更寬,槍口制退器的開槽排列整齊,彈容十發,配備可拆卸彈匣。
陳錚拿起來端詳,拉動拉機柄試了試,動作流暢,回彈有力。十發彈匣從機匣上方壓入,打完自動退殼上膛,不用像98K那樣每打一槍就得拉一次槍栓。
有效射程雖然比98K稍短,五百米左右,但射速快了不止三倍——熟練射手一分鐘能打出西十到五十發,火力密度跟拉大栓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這東西配發給班長和排長,前線班組火力能翻一倍不止。
旁邊的裝配工人抬頭咧嘴笑了一下:“司令,這把剛裝好,彈匣供彈機構還得除錯一下。按設計標準,連續射擊兩百發以內不能卡殼。”
陳錚把槍放回去:“好好調,調好了優先配給士官。別讓好槍糟蹋在不會用的人手裡。”
出了輕武器車間繼續往前走,路過了鑄造車間,空氣裡飄著焦糊的鑄砂氣味,工人正往模具裡灌注鐵水,銀白色液流從坩堝口傾瀉而下,冒出細碎的火星。
鍛造車間那邊傳來有節奏的捶打聲,每一下都砸得地面微微顫動。精密加工車間裡靜一些,只有機床運轉的低頻嗡鳴,空氣中有切削液特有的清冽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