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桌上的拉鋸還在繼續,但東京那邊的雪己經停了。
十二月二日深夜,荻窪別邸外面的松樹林裡藏著一百五十多號人。
他們是從陸軍省地下室裡摸出來的,沒有驚動崗哨,沒有走正門,繞了別邸西北角那段塌了一半的圍牆翻進來的。
帶頭的還是中村少佐,左臂那條繃帶換了一條新的,但下面那道疤還在往外滲血水。
他蹲在別邸後院的矮牆底下,一挺九二式機槍架在牆頭,槍管用破布裹著防止碰出動靜。
旁邊蹲著十幾個尉級軍官,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那種憋了太久終於決定掀桌子的表情。
在更遠一點的松林裡,還有一百多號士兵,其中有六十多人裝備著步槍,其他人只帶了一把手槍或刺刀,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信念:帝國陸軍沒有被授權跪著談判。
“電報你們都看了。”中村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夜風裡幾乎聽不清,“重光葵在天津跪著求饒。松井命一句話都沒反駁過。大本營正在準備簽字——放棄滿洲,放棄臺島。帝國陸軍打了十幾年的地,要在談判桌上被他們送出去。”
“所以我們要做的很簡單——逼他們停手。”中村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包圍別邸,切斷通訊,逼閒院宮殿下出來表態。只要殿下不點頭,那封求和信就發不出去。”
凌晨兩點十七分,別邸後門被撞開了。門板合頁斷裂的聲音在冬夜的寂靜裡傳出去很遠,驚動了別邸東側的值班哨。
哨兵吹響哨子,尖銳的聲響在夜空中炸開,緊接著中村手下的人從西北角翻牆湧入,哨兵被一把按住,後腦勺磕在牆根的石板上,當時就暈了過去。
但第二聲哨子己經響了。別邸主樓裡亮起幾盞煤油燈,侍從長帶著幾個護兵從側屋出來檢視情況,剛走到走廊拐角就撞上了中村的尖兵。
護兵拔槍,但對面更快——一排子彈貼著走廊的障子紙飛過去,打穿了紙門和後面的木柱,護兵倒了一個,第二個中彈後踉蹌著退回了側屋。
槍聲響了。一響就收不住了。
中村的人控制住了後門和前院,但別邸東側的值班護兵己經封鎖了通往大廣間的走廊。
雙方隔著不到二十米的走廊對射,子彈穿破了七八道紙門,碎紙屑和木屑在空中飛濺,像有人撕碎了一整面牆的燈籠紙。
一個士兵從拐角探頭射擊,被對面一槍打中肩膀,整個人後仰著摔進了庭院裡的枯山水石子堆,石子被血浸透之後泛出一種暗紅色的光。
第一輪交火持續了大約三分鐘。中村這邊倒了六個人,對面倒了西個。
別邸的地板上到處是碎瓷片——走廊盡頭那對青瓷花瓶被流彈打碎了,碎片鋪了滿地,有人踩上去滑了一跤,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就被同伴拖回了掩體後面。
院子裡有人喊“停火”,但沒有人停。中村的人試圖從側翼包抄大廣間,迎面撞上了從別邸東側增援來的另一隊護兵。
兩隊人在一條不到五米寬的窄巷裡撞上了,刺刀對刺刀的距離。巷子兩側的木牆上被打出了十幾個窟窿,風從彈孔裡灌進來,把裡面的人臉上的血吹得發涼。
一個年輕的下士衝到巷口對著對面掃了一梭子,還沒來得及縮回來就被流彈擊中了脖子,整個人往前撲倒,手裡的步槍滑出去老遠,在石板地上磕出刺耳的聲響。
巷子裡的雪地被踩得泥濘不堪,混著血和碎木片,像一鍋被攪爛了的漿糊。
中村衝進大廣間的時候,臉上全是灰,軍裝袖口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沾了血的襯衫。
他身後跟著幾個尉級軍官,所有人的槍口都對著閒院宮的方向,但還沒有人扣動扳機。
閒院宮坐在上首,手杖擱在膝蓋旁邊。他穿著睡袍,灰白的頭髮披散著,顯然是被驚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