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躲在榕樹後,看見降龍羅漢半跪在地,雙手死死按著眉心,金身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露出底下屬於李修緣的那張臉。
此刻那張臉上滿是痛苦的掙扎,雙目緊閉,喉間發出困獸般的低吼。
“呃……”他猛地抬手,禪杖“哐當”一聲插進泥土,杖尖的佛光忽明忽暗,“滾出去……”
誰滾出去?
胭脂屏住呼吸,看見他眉心的黑氣正順著經脈遊走,所過之處,金身寸寸剝落。
那張臉在羅漢的威嚴與李修緣的溫潤間反覆切換,像是有兩個魂魄在爭奪這具軀殼。
“她是胭脂……不是蓮精……”李修緣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他喉間擠出來,帶著哀求的顫抖,“別……別傷害她……”
下一秒,降龍羅漢的威嚴再次佔據上風,他猛地睜眼,眼底只剩冰冷的佛光:“孽障!區區塵緣也敢作祟!”
他一掌拍在自己胸口,試圖震散黑氣,卻只換來更劇烈的反噬。
金身表面炸開數道裂縫,黑色的怨力噴湧而出,在他周身凝成無數隻手,像是要將他拖入深淵。
胭脂看著這詭異的一幕,忽然想起老道說過的話——強行剝離的情感,就像沒癒合的傷口,一旦被反覆撕扯,只會讓潰爛蔓延。
佛國以為抽走李修緣的記憶,就能造出一尊完美的羅漢,卻忘了,兩世的羈絆早己刻進魂魄,哪是說斷就能斷的?
“降龍……羅漢……”她低聲呢喃,指尖的銀鎖忽然發燙,像是在呼應著什麼。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高仙童和矮仙童跌跌撞撞地衝進密林,看見空地上掙扎的降龍羅漢,都嚇傻了。
“羅、羅漢大人!”高仙童慌忙上前,卻被周身的黑氣彈開,摔在地上,“您怎麼了?”
矮仙童也想靠近,卻被那股怨力嚇得縮了縮脖子,只能捧著空空的掌心喊:“紫金缽……快出來幫幫羅漢大人啊……”
降龍羅漢(或者說,此刻正與李修緣魂魄纏鬥的他)根本沒理會兩人,他捂著胸口踉蹌起身,目光在密林中掃過,最終定格在胭脂藏身的榕樹後。
“找到你了……”他的聲音一半是降龍的冰冷,一半是李修緣的沙啞,聽得人頭皮發麻。
胭脂知道躲不過去,握緊掌心的銀鎖,緩步走了出去。
“你到底是誰?”她問,目光落在他那張反覆變幻的臉上。
“是佛國的降龍羅漢,還是……李修緣?”
這句話像根針,狠狠扎進對方的心口。降龍羅漢猛地後退一步,金身與凡胎的輪廓劇烈重疊,竟發出瓷器碎裂般的脆響。
“我是……降龍羅漢……”他咬著牙說,可眼底卻閃過一絲痛苦的迷茫。
“是嗎?”胭脂往前走了兩步,銀鎖在掌心越燙越烈。
“那你告訴我,李府梨樹下的花,是什麼顏色?望湖樓的茶,是什麼滋味?錢塘江底的蓮,又是為誰而開?”
每問一句,降龍羅漢的掙扎就劇烈一分。
黑氣與佛光在他體內瘋狂衝撞,連周身的空氣都扭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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