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彼此。”林初迎上他的視線,“顧總昨晚也沒有做措施,不是嗎?我只是在做風險管控。”
顧廷晏抓起沙發上的西裝外套,轉身走向玄關。門被重重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走得很決絕,顧廷晏。
林初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睛。身體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顧廷晏和她,說到底是各取所需。三年前的一紙協議,將兩個毫無交集的利益體繫結。他在長輩面前需要一個安分守己的擋箭牌,她需要顧家的庇護來躲避林家那些吸血鬼親戚。契約精神是維持這段關係的唯一準則。昨夜的失控,是個意外。
半小時後,門鈴響起。同城急送的騎手遞上一個密封的黑色塑膠袋。裡面是一盒緊急避孕藥,外加一杯打包好的熱牛奶。林初拆開藥盒,摳出藥片,就著溫熱的牛奶吞下。藥片劃過食道,留下微苦的餘味。
下午三點,蘇棠推開林初工作室的門。她穿著一身幹練的酒紅色西裝,手裡拎著兩杯冰美式。
“那狗男人走了?”蘇棠把咖啡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走了。”林初在數位板上修改著線稿,頭也沒抬。
“家裡那幫老頭子終於鬆口了。”蘇棠喝了一口咖啡,“我簽了對賭協議,拿到了三億風投。有趣的是,他們以為我會拿這筆錢去填地產的窟窿,我偏要砸進珠寶市場。蘇家那些老頑固,滿腦子男尊女卑的封建糟粕。我把上季度的財務報表拍在會議桌上,指著上面三千萬的壞賬問他們怎麼填。全場鴉雀無聲。商業世界只看報表,不看性別。”
林初停下筆,儲存檔案:“你籤對賭協議,風險太高。三年內淨利潤不達標,你得淨身出戶。”
“高收益伴隨高風險。”蘇棠聳聳肩,“我把注押在你身上了,Zoe大設計師。”
蘇棠開啟投影儀,將一份PPT投射在白牆上。“看看這個資料。國內珠寶市場目前的規模在七千億左右,但高階市場被國際大牌壟斷,低端市場被義烏小商品批發城瓜分。中端輕奢領域,競爭最激烈。沈佳的Lumina之所以能殺出重圍,靠的是極端的營銷策略。她把成本的百分之七十砸在小紅書和抖音的KOL投放上。製造焦慮,販賣精緻。”
林初看著那些資料:“沈佳的設計邏輯,本質上是視覺剝削。用廉價的碎鑽拼湊出誇張的體積感,迎合下沉市場對‘貴氣’的虛假想象。她的作品缺乏內在的結構支撐,全靠營銷堆砌。這種模式不可持續。一旦流量紅利見底,復購率會斷崖式下跌。”
“資本不在乎可持續。”蘇棠冷哼,“他們只看ROI投資回報率。三年套現離場,誰管品牌死活。消費者不看這些。他們要的是logo,是社交貨幣。你那個‘Zoe’的馬甲,在獨立設計師圈子裡名氣夠大,但缺乏商業變現能力。值得注意的是,劣幣驅逐良幣在任何行業都是鐵律。我送你出國進修?去中央聖馬丁拿個學位回來,包裝一下,或者,我們直接拿這筆錢去砸市場,跟沈佳硬碰硬。”
“出國免了。”林初靠向椅背,“設計不是靠鍍金堆出來的。我想進山住一段日子。尋找原生材料的肌理感。”
蘇棠打量她:“逃避?”
“沉澱。”林初回答,“顧廷晏的事情翻篇了。我只關心我的作品能不能立得住。現代極簡主義已經走到了死衚衕,大家都在做減法,最後剩下的只有冷冰冰的幾何線條。我想把非遺技法結合進去。”
蘇棠挑起眉毛:“你是指鏨刻工藝?”
“對。雲貴那邊的苗銀鏨刻。那種粗獷的、帶有手工溫度的肌理,結合K金的細膩,會產生強烈的衝突美學。”林初的語速加快,“這需要時間去打磨。資本裹挾下的快消品,生命週期只有三個月。我要做的是能傳世的東西。”
“行。”蘇棠站起身,“你去山裡找靈感。公司註冊、供應鏈搭建、營銷渠道,我來搞定。給你三個月時間,帶著驚豔的作品回來。”
三天後,林初揹著行囊,登上了前往貴州黔東南的綠皮火車。車窗外,景色從鋼筋水泥的城市森林,逐步過渡到連綿起伏的喀斯特地貌。訊號越來越弱,手機螢幕上的訊息停留在蘇棠發來的“一路平安”。
她抵達了一個叫排卡的小村寨。這裡沒有旅遊開發的痕跡,青石板路生滿青苔,吊腳樓依山而建。林初找到了一位當地的銀匠師傅,老人家姓吳,手藝傳了五代。每天清晨,林初坐在吳師傅的作坊裡,聽著小錘敲擊銀條的清脆聲響。
銀的熔點在961.8攝氏度。噴槍的藍色火焰舔舐著坩堝,固態的銀塊逐步軟化、坍塌,最終化為一汪銀水。林初戴著防護眼鏡,盯著那團耀眼的光芒。吳師傅用鐵鉗夾起坩堝,將銀水倒入模具。冷卻、鍛打、退火、酸洗。每一個步驟都在重塑金屬的物理屬性。
“金屬是有記憶的。”吳師傅操著濃重的口音說,“你對它用多大心思,它就還你多大光彩。”
林初深以為然。現代3D列印技術可以精確到微米,卻打印不出手工鏨刻時那微小的誤差。正是這些誤差,賦予了首飾靈魂。她開始學習基礎的鏨刻手法。刻刀在金屬表面遊走,需要極高的專注力和手腕的穩定性。幾天下來,她的右手虎口磨出了血泡,挑破後結成硬繭。
山裡的日子極其規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沒有顧廷晏的冷嘲熱諷,沒有名利場的爾虞我詐。林初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絡,全身心投入到金屬與火焰的交融中。她觀察蜘蛛網上的露珠,將其轉化為項鍊的結構;她撫摸古老樹幹的紋理,將其復刻到戒指的表面。設計的靈感不再是枯坐電腦前的絞盡腦汁,而是源自對自然萬物的具象化感知。她將苗族傳統的蝴蝶圖騰進行解構,提取出抽象的幾何線條,用18K黃金和氧化發黑的925銀進行拼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