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陳寧讓人把董知州從地上扶起來,解了繩子,換了一間乾淨屋子關著,又讓人給他送了飯。
董知州坐在地上,看著面前那碗粥,沒有端起來。他的嘴唇哆嗦著,臉色灰敗——他知道自己完了。
陳寧沒有審他。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雲州城拿下之後的頭一件事,是出榜安民。
告示是沈鶴鳴連夜寫的——措辭平實,不講大道理。只說了幾件事:董知州貪墨被拿下,新官暫代政務,即日起減稅三成,市面一切照常。
告示貼出去的時候,城門己經重新打開了。有人挑著擔子進城賣菜,看到城門口換了不認識的人站崗,腳步躊躇了一下。站崗的人沒有攔他,側了側身讓出路來。那人猶豫了片刻,挑著擔子進城了。
韓青被陳寧叫到衙門的二堂——沒有商量,首接安排了——“雲州這邊,你先盯著。”
韓青沒有推辭。他站了片刻,開口問了一句——“怎麼盯?”
“先查賬。”
韓青當天就下了狠手。他和沈鶴鳴帶著幾個人,從衙門的賬房裡翻出董知州當政三年的賬簿。幾個識字的先生點了三天的燈,把從田賦到商稅到差役的每一筆賬都過了篩子。賬面上一共查出白銀二十萬多兩——透過虛報田畝、剋扣工食銀、加徵雜稅,全部繞過了朝廷賬面,進了董知州的私庫。順著賬目上的名字,又摸出他那幾年安插在雲州各處的七個親信,從管漕運的到管刑名的到管倉儲的,全是一個人帶出來的班子。
韓青沒有手軟。三天之內,七個親信的全部罪行公之於眾,綁到刑場——董知州沒殺,留著等朝廷發落。殺人的那天雲州城萬人空巷,不下雨,但圍觀的人比趕集還多。刑場上每砍一個人,人群裡就爆發一陣叫好。
“殺得好!”
“狗官也有今天!”
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激動得把上身的衣裳都甩了。
鐵鷹幫的人分散在各條街上巡邏,防止趁亂鬧事。但三天過去,城裡沒有出過一起趁火打劫的案子——連偷東西的都沒有。馮頭領蹲在衙門口的臺階上,看著街上人來人往的場面,搖著頭嘆了一句——“這比我打十場仗還累。”
城裡的糧倉開了——董知州囤了三年糧,夠全城軍民吃半年。陳寧讓沈鶴鳴按人頭登記造冊,按日發放。有人領到糧食之後站在衙門口不走,問了一句——“新來的大人——您貴姓?”
門口站崗的兵沒有說話。
那人站著等了一會兒,見沒有回答,也不惱,把糧袋往肩上一扛,轉身走了。
雲州城恢復秩序的訊息,不會在訊息網裡停留太久。
與此同時,一匹快馬正在往南跑——沿著官道穿過層層關卡——終點是東京的皇宮。
有人把這個訊息遞了上去。
當朝會上有人說出了那幾個字——
“討伐朔州。”
陳寧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坐在董知州原來的書房裡翻縣誌。一隻灰鴿子落在窗臺上,腿上綁著孫掌櫃遞來的竹管——字條上只有一行字:“朝中有人提議討伐朔州。”
他看完,把紙條湊到油燈上燒了。紙條捲曲起來變成灰,落在桌面上。
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雲州那邊,己經不需要很多兵了——減了稅又開了倉,老百姓不會想趕他走的。
但東京那邊,事情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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