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對宮呂而言則截然不同,高手之間氣息相互牽引,他感知力又極為敏銳,從火場路過時便察覺一絲不同尋常的內力波動。發覺異常的瞬間,他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直奔那氣息的主人而去。
在宮呂這等高手面前耍任何花招都是無用功,被鎖定的瞬間,陸鶴玄當即立斷,將瓢子舀子隨手一拋,邁開兩條長腿扭頭就跑。
眾侍衛見同伴突然抽風,心裡正納著悶兒,就聽一道被內力裹挾的渾厚喊聲自身後炸開,“抓住他!”
抓他幹嘛?火不救了?
還不待侍衛們反應,宮呂便旋風似地卷至陸鶴玄身後,腰間長劍激然出鞘,雪亮劍刃迸發出耀眼白虹,長劍以開山分海之勢在身前盪開,周圍燒剩了的草棚被劍氣波及,爆成木屑草屑滿天亂飛。
陸鶴玄先前只覺此人武功不俗,卻沒想到竟有這般厲害,可他心大天地寬,深知著急也沒用,反而死得更快。劍氣即將落在後背的前一刻,他突然抱頭蹲下,以極不雅觀的姿勢往旁邊滾了幾圈,澎湃劍氣轉瞬即至,恰好砸在他方才停留的位置,在地上劃出一道丈許長的溝壑。
陸鶴玄一個驢打滾,險險躲開宮呂的致命一劍,心中不但不慌,還頗有閒情地琢磨起那人的劍和謝重湖的刀比哪個厲害,可還不待他想個明白,回過神來的一眾侍衛便紛紛手執兵器包抄過來,將他的去路盡數堵死。
前有狼後有虎,陸鶴玄飛快思量一通,決定先挑軟柿子捏。打定主意後,他一不做二不休抽出腰間佩刀,卻沒劈也沒砍,反而扔飛鏢似地擲了出去。
這倒不是陸鶴玄病急亂投醫,他空有一身內力,逃跑是拿手好戲,招式卻連半個都不會,即便倚天寶劍放在手裡也跟屠子的殺豬刀無甚區別,更何況這刀是先前那侍衛的,不丟白不丟。
想通了箇中道理,陸鶴玄愈加放肆,剛用佩刀打倒一片攔路在前的侍衛,又反手將刀鞘擲了出去,將一衝到近前的楞頭青砸得眼冒金星。這還遠遠不算完,敗家的公子哥偏偏砸上了癮,管它是什麼鍋碗瓢盆、磚石瓦礫,看也不看就反手甩了過去,叮叮噹噹、稀里嘩啦,整個寨子就屬他這頭最是熱鬧。
俗話說得好,亂拳打死老師傅,這些雞零狗碎的玩意本沒什麼殺傷力,奈何陸鶴玄在上頭傾注了真氣,尋常侍衛還真硬扛不了,只能暫避鋒芒。偏有幾個不信邪的想立功,爭著搶著打殺上來,還沒等近陸鶴玄的身便被桶和盆扣了一腦袋,其中一人暈頭轉向之際還聞見一股餿巴味,也不知那頂在頭上的木盆先前是洗襪子還是搓抹布的。
陸鶴玄正且戰且退,將一眾侍衛折騰得暈頭轉向,耀眼劍光忽以雪山傾頹之勢疊疊襲來,威力一重壓過一重,將來不及躲閃的侍衛盡數掀飛出去。
——來者正是宮呂!
陸鶴玄僅用餘光一瞥便知大事不妙,他雖不著調,卻貴在有自知之明,當即二話不說拔腿就跑,一身輕功施展到極致,常人只見一道殘影風似地掠過,更別說是跟上了。
可宮呂何許人也,身法雖不如陸鶴玄輕靈飄逸,卻勝在迅疾如雷。他貓捉耗子將那人攆得東逃西竄,手中劍勢卻絲毫不受干擾,甚至一招快過一招,劍幕重蓮般疊疊綻放,於不知不覺間結成天羅地網,將對手兜頭籠罩其中。
此等高手與先前那些侍衛不同,陸鶴玄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然不敢怠慢,游魚般四處逃竄,在劍網中尋找漏洞,可奈何劍光越來越密,近乎到了避無可避的程度,某個瞬間他僅回身遲了一剎,揚起的衣襬便被劍氣絞成了漫天雪花。
宮呂自能看出陸鶴玄的左支右絀,他瞅準時機虛晃一劍,趁其躲避時迅疾地欺身而上,眨眼功夫便逼至近前,大手鷹爪般驟然探出,眼看著就要揪住對方衣領。
而就在這時,宮呂瞳孔猛地一縮,竟棄了即將到手的獵物,回身抽劍橫於胸前,下一刻劍上傳來的巨大力道令他手腕一陣發麻,明明已從氣息感知出來者為誰,但抬頭驀然瞧見那張過分年輕的面容時,心神還是不由得大震一番。
劍與刀在四濺的火星中一擊即分,宮呂並未選擇再度襲向陸鶴玄——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有這樣一位武功和他不相上下的高手護著,此時再擒陸鶴玄難如登天。更何況那人既能追到此處,就說明商角徵羽已被擊敗,他們幾個同為蘭猗的侍衛,如今五去其四,他的首要任務應是迴護主子。暗自思量一番後,宮呂不再和謝重湖僵持,幾個閃身便消失在夜幕中。
宮呂識趣而退,謝重湖亦沒有緊追不捨,足尖輕點幾步,瞬息間便掠至陸鶴玄身前。自寨子著火後,陸鶴玄便一直惦記著謝重湖的安危,此時見了他心中不禁大喜,可還不待開口問候便被那人一把攬入懷中,下一刻後頸竟濺上幾滴溫熱。
謝重湖一手將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緊按在自己胸前,刻意不讓他轉頭回看,另一手中春風不渡陡然刺入他身後那名侍衛的脖頸,手腕輕翻時刀刃在偷襲者頸間由豎轉橫,只一甩手臂那顆人頭便流星似地飛出。
陸鶴玄看不見身後情狀,只從驟然散開的血腥味猜出謝重湖大抵殺了個人,八成還殺得不太好看,否則也不會故意遮住他的眼睛,這念頭一起,他心中便突然不是滋味起來。
許是貼得過緊,陸鶴玄能將謝重湖的心音聽得一清二楚,分明他才是身處險境的人,可對方的心臟卻不知怎麼了,竟跳得比他的還快,一下又一下,如鼓點擂在那人單薄的胸膛。
“謝……”陸鶴玄掙扎著從謝重湖懷裡抬起頭,可剛蹦出一個音節卻被突然打斷。
“你沒事吧?受傷了嗎?他們可曾難為了你?”謝重湖此刻已還刀入鞘,顧不得滿手血腥滑膩,抬手便捧住陸鶴玄的臉,指尖顫了又顫。
陸鶴玄怔怔望著近在咫尺的青年,四目相對時卻哽住不能語,他從未在謝重湖面上看過這種表情,那人是說一不二的懸鏡司左使,是名刀春風不渡的繼承人,是周朝再尊貴不過的仙道後裔……這樣一個人,會在何種時候心急如焚得失態,乃至露出這般驚慌失措的神情?
只是陸鶴玄不知,謝重湖此刻已極為剋制,他恨不得將面前之人掰開了、揉碎了,嵌到自己身體裡才好,似乎只有這樣才能不讓那人遭一點風刀霜劍。
“陸羽仙,說話……陸羽仙!”謝重湖見他不答,竟是急了,也不顧招笑與否,鸚哥似地反反覆覆問著這幾句話,彷彿魔怔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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