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事之秋
無關之人已被謝庭遣散,謝重湖走進謝謙的臥房時,屋裡僅躺著一位進氣少出氣多的老人,他行至那張雕著喜鵲登枝與蓮花游魚的紫檀大床旁,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張蒼老面龐,眉宇間神色很淡。
謝謙艱難地轉動脖頸,眼珠從謝重湖進屋起便追著人動,他呆呆凝視著一襲玄衣的青年,烏色嘴唇金魚似地張合了半晌,口角溢位涎線都渾然不覺。半晌後,他夢囈似地呢喃了一句,“婉靈……”
謝重湖靜默地凝視著面前垂死掙扎的老人,心裡忽然生出一股陌生的情緒——世間最沈重的莫過於歲月,輕而易舉便將肉體凡胎壓得佝僂。
不過,也僅此而已。
他對謝謙沒有同情,甚至連兒時的恨意都在光陰梳刷下日漸淡薄,謝謙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老人,死了,便如落葉一樣雕零,而秋風從不會記得一片黃葉的名字,他此刻出現這裡,不過是因為他的妹妹冒著大雨來找他罷了。
謝謙仍一遍遍咕噥著謝婉靈的名字,謝重湖聽著聽著忽然輕嗤一聲,“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老人的呼吸驟然急促,哈哧哈哧地張嘴喘氣,卻無法阻止肺腑中愈加明顯的窒息感,謝重湖絲毫不睬,輕飄飄地將話語一句接一句地丟擲來。
“她清名被汙時,你在何處?”
“她毅然離家時,你在何處?”
“她漂泊四方時,你在何處?”
“她苦守孤城時,你在何處?”
謝重湖冷笑一聲,“她被千軍萬馬踏入泥中時,你又在何處?”
青年每說一句,老人的面色就又灰敗幾分,每個字都如刀子一樣在他心上捅出明晃晃的窟窿,全身血液從或大或小的孔洞盡數流走,連帶著心魂一起,留在床榻上的,只剩一具腐朽的空殼。
但老人不知,利刃在刺向他前,率先捅穿的是拿刀的人。
“謝謙,你在苟延殘喘給誰看?我?還是她的在天之靈?”謝重湖驀地湊近,澄明眼眸中倒映著老人瀕死的掙扎,“你悔恨?所以為了在天家人面前表示忠心,親自率軍屠城鎮壓起事的百姓。為了不給政敵留下把柄,在塵埃落定後將有關她的一切痕跡抹去。”
以豫章謝氏的權力,想在史書上鉤銷一個人的存在輕而易舉,沒有任何一本籍冊記載了謝婉靈的名姓,但無數座荒冢拔地而起,無數塊石碑在秋風中林立,無數沈浮苦海的黎民雙手合十,虔誠悼念著他們的將軍。
謝重湖注視著形容枯槁的老人,一字一句道:“謝謙,無論是我,還是我娘,在你眼中都是一文不值的,你在乎的,是你的內疚,是你的顧影自憐。”
一番話毫不留情、字字見血,撕去了謝謙心裡最後一塊自欺欺人的偽裝,他癲癇似地渾身痙攣起來,眼淚、鼻涕和口水一齊順著頸窩淌下,眼前忽見走馬燈演起舊事來。
謝婉靈的母親是謝謙的第二位妻子,他的原配夫人意外離世時,留下了一個失魂落魄的青年,和一個??褓中的兒子。
夫人去世的第二年,謝謙回揚州老家掃墓,在五亭橋頭遇到了一位女子,風姿神韻同亡妻極像,他自作聰明地將這場邂逅視作上蒼垂憐,一門心思想要再娶。
周朝世家有不成文的規矩,對婚姻的選擇尤重門第,高門望族需與高門望族結親擇對,甚至曾有世家因嫁女於寒門而遭人彈劾,乃至獲罪剔出士族。那位酷似亡妻的女子出身寒素,可謝謙一意孤行,不顧親族反對,堅持與之成親,一年後誕下一女,取名婉靈。
但好景不長,這位繼室心思細膩敏感,因飽受非議而罹患心病,謝謙只得同意她帶著剛出世的女兒回老家休養,一去便是十二年,始亂終也棄。
謝婉靈十二歲那年,因生母病逝而被接到金陵,那天,謝庭隔著落英繽紛的迴廊,第一次望見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
一齣悲劇的餘韻,便如此成為另一齣悲劇的先聲。
謝重湖無意多留,正要拂袖離去,謝謙突然嘶啞地叫住了他,嗓音宛如將斷未斷的弦絲,“我……我自知罪無可恕,死後當下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言至此處,謝謙痛苦地閉上了老淚縱橫的眼,哀求似地喃喃道:“但是,請放過謝家吧,這是我與朝正兩人的罪,放過豫章謝氏吧……”
彌留之際,謝謙看清了謝庭沒有意識到的東西——謝重湖,自己的親孫,謝庭的親兒子,當年回到謝家絕非攀附權貴,亦不是為了奪回本屬於謝婉靈的一切,正相反,他是來毀去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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