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晨光熹微(1)

作者:白鷙·15天前

晨光熹微

譚禮造反,勾結叛軍,把於慎殺了。每個詞都是字正腔圓的漢文,可連成一整句話,怎麼就聽不明白了?

守城官兵聽見這個訊息不由一驚,第一反應大多是妖言惑眾,可見了於慎那死不瞑目的震怒表情後,本覺著是無稽之談的人心裡也不禁信了三分。況且譚禮前腳剛將人手調走,起義軍後腳就打了上來,若說純屬巧合,是個人都不可能相信,而若譚禮真是無辜,此刻大軍壓境,於慎又慘遭不測,他為何不現身指揮戰鬥呢?

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無需旁人刻意澆灌,自己便能渴飲著猜忌與恐懼紮根抽條,儘管有將官高喊莫要聽信謠言,官兵計程車氣仍顯而易見地低落下來。軍心一亂,官兵的戰鬥力自然大不如前,起義軍則趁勢衝鋒,方才還僵持不下的局面隱隱出現一邊倒的趨勢。

有道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譚禮頂大鍋了,只可惜他本人跌斷了雙手,此刻正忙著惶惶逃命,沒功夫為自己擊鼓鳴冤。這一本正經兒地胡謅八扯的本領,謝重湖是從陸鶴玄身上偷師的,後者那張編瞎話不重樣的鳥嘴在蘭家的案子中可算立下了豐功偉績,只可惜謝重湖只見對方施展過一次,略學了些皮毛唬弄這些兩眼一抹黑計程車兵而已。

一名將官見勢不妙,立即調轉馬頭追至潰逃的官兵身後,下一刻手起劍落,毫不猶豫地將逃兵當場斬殺,他用劍尖挑著那顆不斷湧血的頭顱,朝人群大吼道:“都頂住!誰再敢退,立即軍法處置!”

如今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萌生退意的官兵們不得不咬著牙再度頂上,但畢竟是被趕著上架的鴨子,難抵士氣高漲的起義軍。那把逃兵砍頭的將官駐守幽州多年,自不可能相信譚禮投靠了起義軍,思忖這是敵人擾亂軍心的伎倆,當即一夾馬腹直奔罪魁禍首而去,打定主意要擒而殺之,以定軍心。

望著殺氣騰騰的敵人,謝重湖眉梢微微一挑,他巴不得這些領頭的自己送上門來,也省去了他挨個去找的麻煩。當然,這些小心思就是那來勢洶洶的將官不可能知曉的了,他見謝重湖避也不避,還朝自己挑釁地招了招手,只當對方大意輕敵,遂怒喝一聲“逆賊受死”,藉著戰馬衝鋒的勢頭,提劍朝其橫斬而去。

這一道斬擊本無甚出奇,卻因戰馬速度極快,若強行接招難保不被帶下馬去,謝重湖亦不打算和那人硬碰硬,在對方劍鋒即將捱上自己胸口的剎那陡然翻身後仰,整個後背幾乎緊緊貼上馬背,以毫釐之距躲過索命一劍。

那人一擊不成,立即勒馬調頭,卻見謝重湖非但沒有追來,反倒拎著長刀扭頭就走,身體趴在馬脖子上,還不住地回頭張望。那將官見其似有退意,立即乘勝追擊,不出幾息便策馬趕上,正要舉劍刺其後心,不料電光石火間,那伏於馬背的人一改頹靡之態,猛然挺起腰身,方才一直曳於身側的長刀猶如銀蛇出洞,以驚人的速度直取咽喉。將官見狀大驚,正欲滾下馬去,漆黑長刀卻先他一步,在脖頸上一勾一抹,淋漓鮮血瞬間擠開狹長血線泉湧而出。

將那名將官斬殺後,謝重湖毫不遲疑地直奔下一目標而去,單薄瘦削的身影在如墨夜色中時隱時現,好似自陰曹地府而來的勾魂鬼差,每當漆黑刀刃泛起寒芒,必有熱血將之淬得更亮。指揮作戰的幽州將官們一個接一個倒下,即便從不看話本的人也不得不相信,那“於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典故並非前人杜撰的演義,那道年輕的影子蛟龍般在激戰的軍士間遊走穿梭,所過之處捲起陣陣腥風血雨。

兵戈相撞的金鐵聲與震天動地的殺喊聲喧囂如浪,熱血噴張的怒濤聲激昂地拍打著城牆,鮮血在大地上汩汩流淌,流到天際,流成了朝陽。

夜色淡褪,晨曦浮湧,護城河的波光漸漸明亮,巍峨高聳的城牆沐浴在妍麗又殘忍的豔紅色裡,安靜又無差地注視著活人與屍骸。久攻不下的廣陽城終於在這個冬日的清晨易主,卻不聞暢快淋漓的高呼——歡欣沈澱在胸腔裡,所有人都累得說不出話,實在頂不住的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即便再狼狽,勝利的事實是毋庸置疑的,這個訊息不多時便會由北往南,一路傳到萬里之外的金陵,途中會點起多少將燃未燃的星火,就不得而知了。

謝重湖提著春風不渡站在城牆上,冷風將他昏沈的意識吹得清醒了些,卻沒吹動被血糊得打縷的長髮,他低嗽幾聲壓下嗓子眼裡的腥羶,緩緩吐出一口鐵鏽味的白氣,試著伸展了一下手腳,僵硬的關節劈里啪啦地響。謝大將軍此刻的形象還不如逃難的流民,衣衫從裡到外沒一件看得出原本的顏色,整個人猶如在血池裡滾了一遭,全身上下只有刀鋒和眼睛尚且明亮。這一晚他先是連敗刺史府多名高手,突出重圍後又在城下浴血搏殺,此刻雖還能勉強站著,卻早已是強弩之末,不過靠胸中那口氣硬撐著罷了。

城下,程穎摘了頭盔,抱著劍大大咧咧地岔開腿往地上一坐,若是可以,她恨不得直接躺下呼呼大睡。她低頭搓了把臉,恰見一道影子落在身側,隨後影子的主人問她:“我拉你起來?”

程穎累得頭昏眼花,也顧不上看來人是誰,胡亂擺了幾下手,道:“不行了不行了,你讓我歇會兒再說。”

“好。”那人也不客氣,還真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半晌,程穎緩過這口氣來,懶懶地抬起頭,瞧見那人的背影后,面上不禁流露幾許意外之色,“哎?這不是那誰嗎……”

城牆上,謝重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氣,揉了揉疲憊的眼,用力眨了幾下,經過一夜的奮戰,掛在眼睫的血珠早就結成了塊,將視線擋了大半。把眼睛弄乾淨後,他慢吞吞地拄著刀小步挪到城垛旁,扶著粗糙不平的磚石向下望去,目光在橫七豎八的屍骸與互相扶持計程車兵身上掃過,及至一個大步往城門而來的人身上時,忽然凝滯了。

心中轟地一聲響。

那雙素來淡定若微、平如秋水的眼眸猶如被波濤攪碎的湖,一瞬間翻湧過無數種情緒,起初是震驚,緊接著轉為難以置信的恍惚,近鄉情怯的疑猶,而當那人笑著朝他招了招手——笑著予以他肯定、無聲地告訴他眼前的一切是真非幻後,又演變成一種純粹的、強烈的、壓抑經年的、噴薄欲出的喜悅,彷彿霎那間,天南海北,碧落黃泉,十三州的歡欣皆奔他而來。

此時此刻,他就是這世上最幸運、最幸福的人,毋庸置疑,沒有之一。

旭日初昇,其道大光,澄紅朝陽映在青年穠麗俊俏的面龐上,有種言語難訴、筆墨難描的驚心動魄。

心聲如風如浪地喧囂,吹得魂靈嘈嘈作響,謝重湖彷彿置身冰火兩重天的中心,軀殼是冷的,唯有心血滾燙,他微微張開嘴,乾裂的唇囁嚅幾下,未及開口,鼻子卻先沒出息地囔了。

——來了,他日思夜想的小仙鶴,駕著朝霞來了。

心臟撞得左胸咚咚直響,餘音在胸腔裡隆隆回蕩,震得他目眩神迷手足無措。謝重湖恨不得直接從城牆上飛下去,乳燕還林般投入那人的懷抱,但他現在身處戰場,在是誰的愛人之前,他首先是三軍主帥。因此,他強行忍住激盪的心緒,還刀入鞘,扭頭朝翁城的階道大步流星而去,陸鶴玄似是與他想到了一起,亦沒有以輕功飛上城牆,而是快步奔至門內拾級而上。

方才遠遠望見陸鶴玄時,謝重湖尚可以維持理智,但此刻,那曾隔山隔海人兒就離自己不過十步之距,三年裡午夜頻頻夢迴時的幻影如今觸手可及,心亂了,步伐也亂了,他光顧著看人,不料腳下驀地一崴,竟一步踏空往前栽去。

電光石火間,陸鶴玄一個箭步躍上,眼疾手快地提住謝重湖的手腕,後者早已精疲力盡,與其說是被扶住,不如說是直挺挺地摔進對方懷裡,陸鶴玄被撞得後退一步,卻緊拽著懷中之人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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