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越將眾人的表情看在眼裡,沒多說什麼,心裡卻升起一股幸災樂禍。三年前,他頭一次見長大以後的謝重湖也是這般反應,時間隔得太久,在他的印象中,對方還是當年那個跟在謝婉靈屁股後邊轉悠的小豆丁,但很快他就為自己的輕率付出了代價——在他頗為不服地提出與對方比試一場後,不出二十個回合便被倒栽蔥種在了地裡。
那時趙越才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武學造詣毫不遜色於他的母親,而在親眼目睹對方馳騁沙場的英姿後,趙越更是心服口服,不得不承認,謝重湖彷彿就是為戰而生的,甚至比起他的母親還要多一份毅然決然的孤絕,如一把用血與火鍛造的絕世名刀,鋒芒出鞘,無往不利。
儘管他不曾知曉,這其實並非出於謝重湖的本願。如果有選擇,號令三軍的元帥也想以尋常人的身份與境遇長大,從安靜溫柔的孩子平庸地長成沈靜如水的青年,再平平淡淡地老去,老成黃土一抔。
謝重湖自然也察覺到了眾人懷疑的目光,但無論出於何種緣故,在北府軍陷入困境時,是這些人向他們伸出了援助之手。於是,面對眾人各異的神色,他只是平和地笑了笑,禮貌而客氣地道了謝,“應使君雪中送炭,此等恩情北府軍銘記在心。”
謝重湖眉目溫潤,最是一副文靜的好相貌,談笑時音色清朗,更令人如沐春風。可分明笑容和語氣都十分溫和,望著那言笑晏晏的青年,應琳卻莫名生出一種被猛獸盯上的錯覺,身子下意識地一哆嗦,忙低頭回避了他的視線,神色亦不覆方才的猶疑,“不敢不敢,元帥乃民心所向,又是言公子的故交,若有需要您儘管吩咐,我等必竭盡所能。”
一干僚屬見狀亦紛紛附和。言盡時,應琳刻意看了言青溪一眼,目光中不乏討好之色,後者輕哼一聲,雖未出言表態,但對他這番表現還是頗為滿意的。謝重湖亦注意到二人之間湧動的暗潮,卻假裝什麼都沒看見,只管如常同言青溪說話,“靜澄,你為何會來汝南?我先前以為你直接回潁川了。”
“陰差陽錯罷了,你出事後不久我就辭官了,回潁川的祖宅待了些時日,被我們家那些老頑固的酸腐味兒燻得不行,就往北跑到了這裡。家主起初也不同意,又奈何不了我,或許他也發覺,比起我,還是對他言聽計從的老二更適合做接班人……”言至此處,言青溪面上浮現一抹嘲弄的神色,似有些忿然,卻無所謂地揚了揚眉毛,“汝南地方雖偏了些,卻也是言家的地界,家主最後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管了。”
言青溪語氣輕描淡寫,謝重湖又怎可能相信事實真如他說的那般輕鬆。三年前,言青溪既能在靈礦公然與家族相抗,以他的性子事後也必不可能善罷甘休,同家裡大吵一架都算輕的,也不知說了多麼決絕的話。
言大少愛面子,說是家主奈何不了他,倒不如說是家主放棄了他更為恰當。以六姓世家為首的名門望族,謝重湖再清楚不過了,他們最不缺的便是子嗣,即使自己沒有稱心如意的孩子,也可從旁支過繼。總而言之,言氏家主需要的從來不是兒子,而是一個令他滿意的繼承人,就如曾經的謝庭那樣。
思及此處,謝重湖心中五味雜陳,言青溪受家中排擠固然有其性格緣故,但若不是因為言家間接導致了自己的“死”,事情大概也不會鬧到這般地步。士族中的人情世故謝重湖沒少領教,但言青溪和他不同,是養尊處優長大的,在外人面前雖仍撐著一副趾高氣揚的少爺架子,可誰又知被家族驟然冷落後,那人究竟遭了多少白眼呢。
別看言青溪平時像一隻逢人就炸的炮仗,某些時刻卻罕見地敏銳,他見謝重湖眸光沈沈似有所思,心中不禁湧上一股羞憤之情,卻不肯服軟,只狠狠咬了一下牙,驀地繃緊了下頜線條,不待對方說話,就毫不客氣地將其搶斷,不耐地擺了擺手道:“打住,收起你那套酸唧唧的,我愛幹什麼幹什麼,我樂意!我沒什麼朋友,就一個你,一個陸羽仙,你們倆要是真想謝我,就都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蘭月如莞爾一笑,不失時機地插道:“若真要說,言公子如今倒向北府軍,少不了我在旁邊煽風點火呢。”
聞言,謝重湖眸光一閃,有些意外,蘭月如抿嘴微笑,耐心解釋道:“羽仙去涼州後不久,我就辭官了,一路走一路行醫,十三州天南地北逛過一遭。羽仙率領涼州駐軍脫離朝廷的訊息傳來時,我恰在豫州,然後很快收到了如秋的來信,他希望我能說服言公子幫助北府軍。”
謝重湖詫異之色更甚,“塵家長公子?他為何會支援北府軍?”
“不僅是如秋,而是整個塵家。他還說,必要的時候,塵家可從宮中想辦法。”回想起信中的字字句句,蘭月如也覺得不可思議,“如秋沒有告訴我緣故,但塵家世代以天命為行事準則,我想如秋大概是看到了什麼吧。”
說完,她又轉向太守與一眾僚屬,溫和笑道:“不管怎麼說,還是多虧應大人與諸位深明大義。”
應琳猝不及防捱了一頓誇獎,惶恐地連連擺手,“夫人謬讚了,我等無甚大志,只是順應民心罷了。”
他邊說邊心虛地望向言青溪,後者察覺他的視線,略一點頭,淡淡道:“使君謙虛了,您的付出我們皆看在眼裡。”
應琳連忙點頭,除了附和不想發表任何意見,立志將自己活成一個透明人。應太守本人並無什麼爭雄稱霸或是為生民立命的遠大志向,只想平平安安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不料突然被言家甩了一個燙手山芋。不管言青溪如何不受家主待見,名義上還是潁川言氏的嫡長公子,不是他一個小小地方官得罪得起的,他不敢怠慢了言家長公子,只能小心翼翼地伺候著,本以為事情也就到此為止了,沒成想這隻大山芋還給他出了一個掉腦袋的難題。
自冀州起事以來,郡中百姓呼聲不斷,應琳每日擔驚受怕,夜不能寐,他既不想同北府軍交戰,又怕汝南百姓哪天也揭竿而起,半夜割了他的腦袋懸於城牆示眾,而就在應琳膽戰心驚之時,言青溪和蘭月如找上了他。
應琳是個得過且過的守成性子,從沒想過造反,可那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對他威逼利誘,言青溪還在不知不覺中對他動用了言出法隨之術,待回過神來,倒黴的應太守發現自己竟已簽字畫押,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應琳被半哄半強拐上了這條賊船,只能祈禱北府軍神兵天降,趕緊把朝廷滅了才好,亂世中他也不求什麼高官厚祿,只希望一家老小平安無憂罷了。
謝重湖先前就察覺言青溪與應琳之間有些蹊蹺,對方雖未明說,他也不難從言青溪和蘭月如的話中猜出大概,看向應琳的目光不禁多了幾分同情,語氣也愈發真誠,“難為應使君了,使君既接納了北府軍,我便以性命擔保,屠城之事絕不會在汝南發生,北府軍定會奮戰到最後一刻,絕不負您與汝南百姓的恩情。”
“元帥只顧著自己豪言壯語逞英雄,莫不是把我們都忘了!”一直沒說話的趙越爽朗笑道:“要說搏命,怎能不帶上我一個?”
趙越話音剛落,程穎亦嫣然笑道:“就是,元帥這就做得不妥了。”
眾人聞言,無論熟還是不熟的,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嚴肅的氣氛頓時輕鬆了許多。謝重湖亦翹起了唇角——能與這樣一群有志之士並肩作戰,是他的幸運,也是謝婉靈為他結下的善緣,此地是謝婉靈生前最後守護的地方,即便賭上這副血肉之軀,他也絕不會後退一步。
應琳見北府軍上下團結一心,也略微鬆了口氣,無論是否出自他的本願,汝南已經對北府軍大開了城門,在朝廷眼中他已與反賊無疑,即便出賣北府軍也落不到好處。應琳雖無甚大志,卻並未泯滅良知,算是個膽小的好人,既然造反之事已板上釘釘,他也只能竭盡全力配合北府軍保下汝南百姓。
以謝重湖細緻入微的觀察力不難發現應琳神色的微妙變化,投向對方的目光也因此愈發柔和,反叫後者有些不好意思了。應太守將自己定位成充數的濫竽,謝重湖卻不認為他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越在緊要關頭越要謹防紕漏,即便強如謝婉靈也為一時的疏忽付出了代價——當年她被迫苦守孤城不乏叛徒走漏風聲的緣故。
見應琳等人放下懷疑,謝重湖微微一笑,說道:“好了,閒話少說,靈石供應被截斷的訊息很快就會傳出去,屆時朝廷必會發兵圍攻汝南,既然大家都在,正好共同商議日後的對敵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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