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臨城下
北府軍入駐汝南後立即緊鑼密鼓地籌備起守城之戰，軍民上下同心，士氣空前高昂，壯年男子紛紛報名參軍，一些殷實人家甚至貢獻出了存糧。北府軍的將士們看在眼裡，心中自是感激不盡，個個決心血戰到底，謝重湖欣慰之餘亦生出些許慚愧，汝南百姓的義舉何嘗不是蘭月如那日詰問的迴音——你以為，難道只有你們才心懷勇氣？
不過勇氣是一回事，現實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民眾的熱烈反應固然可喜，謝重湖心頭的凝重卻未曾減輕——敵我雙方兵力實在過於懸殊了。
汝南身處內地，既非軍事重鎮，又不是豫州治所，駐軍原本不足萬人，先前在言青溪與蘭月如的秘密籌劃下才有所擴張，可即便如此，加上謝重湖帶來的軍隊與招募的新兵也不過兩萬之眾，而據探子來報，朝廷得知押運靈石的隊伍遇襲與汝南反叛的訊息後，立即從與豫州接壤的南陽與淮南調集了當地駐軍，六萬兵馬正浩浩蕩蕩地揮師北上。
謝重湖早在進駐汝南之初便向兗州前線的大部隊與身在雍州的陸鶴玄去信求援，可垮塌的山體早已將兗、豫二州間的近路封死，援軍繞道而行頗費時日，這樣一來與豫州西北比鄰的雍州就成了目前最大的希望。當然，前提是陸鶴玄那邊一切順利，以及他們能活著等到援軍。
南陽與淮南的官兵來得很快，在北府軍接到訊息後的第三日就行至汝南，由淮南太守高寅統一指揮，次日一早兩軍便對陣城下。
雖是清晨，卻因連日大風而並不見霧，唯餘點點露水結在盔甲，將殺氣森森的冷鐵襯得更為陰寒，兩軍士兵在城外排成整齊的方陣，相隔二十丈肅整地凝望對方。隊伍的最前方，兩位主帥亦默不作聲地隔空對視，天高地廣，朔風萬里浩蕩，翻湧的旗幟在蒼茫的寂靜中獵獵作響。
高寅橫跨一匹健壯黑驪，藉著熹微晨光遠遠打量著白衣銀甲的北府軍將領，二人雖隔著一段不短的距離，以習武之人的目力卻足以看清對方的長相，他早就聽說叛軍有位十分年輕的統帥，而面前之人的年紀、著裝和兵器皆與描述符合，想來十有八九就是那人了。
傳聞中戰無不勝的神話就在眼前，高寅卻並未萌生退意，心中反而升起幾分躍躍欲試的急切，這倒不是他因謝重湖相貌年輕就對其有所輕視，恰恰相反，無論是山谷伏擊的謀略還是身先士卒的勇氣都是他所認可的，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就算對方有再大的本事，兵力都是硬傷。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蛟龍無水也只能困於沙灘，思及此處，高寅彷彿已經預見了對方的敗局，不禁扼腕嘆息——可惜了，也是一代英才。
只不過感慨僅持續了片刻便被建功立業的豪情取代，此一役雖有撿漏的成分，但能斬落叛軍主帥的首級，雖不敢奢求封侯拜相，升職入京也指日可待了。
既如此，那便讓他給這位亂世梟雄的戎馬生涯畫上句號吧。
高寅打量謝重湖時，後者也同樣端詳著他。敵人心裡正想什麼，謝重湖無需看對方的表情也能猜個大概，心中卻並無慍怒，亦沒覺著對方目光短淺——高寅想的是事實，這無疑是北府軍自起兵以來面臨的最艱難的一場戰役，沒有裡應外合的奇襲，亦沒有佔據地利的伏擊，只能依靠將士們以命搏命的廝殺，與統帥排兵佈陣的方略。
可即便有孫子之才，一力還降得了十會呢，謝重湖也還沒狂妄到把自己與兵聖相提並論的地步，在用兵這塊，他同謝婉靈相比都是大有不如的。
但好在，他不是一個人。
謝重湖騎在白駒之上，左手攥著一根飄帶，順著絲絳翻飛的方向，昂首眺望敵軍主帥與他身後的千軍萬馬，目光所及之處，披堅執銳計程車兵連成一堵堵鐵壁銅牆，晨曦的映照下，森森戰甲閃爍著喋血寒芒。
面對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氣，謝重湖的心情卻前所未有地平靜——就如他的名字。他握緊了手中長刀，波瀾不興的眉眼映在春風不渡漆黑的刃上，兩點春水盈盈生光。時至今日，他對豫章謝氏的感情已十分覆雜，他曾一度痛恨這份與詛咒無異的骯髒血脈，卻又慶幸自己體內流淌著謝家人的血——正是這份血脈令他得以拿起舉世無雙的名刀，讓他能以凡人之軀將擁戴他的百姓護在身後。
而謝婉靈——謝家史上最為璀璨的明珠，當年苦守孤城時又懷著怎樣的心情呢？
風勢愈加猛烈了，吹得五色絲絳舒捲飛揚，謝重湖緩緩舉起手中長刀，刀尖不偏不倚對準正前方。
娘，如果您在天有靈，就保佑兒子這一次吧。
他鬆了手，彩絳飄搖著飛向敵軍，與此同時，身後戰鼓聲起。
北府軍先發制人，採用步兵在前輕騎在後的陣型向官兵衝鋒，高寅見狀立即向掌旗兵發號施令，“步兵從中間分開，由兩翼後撤，將後方重騎調到最前，衝散敵軍！”
掌旗兵聞訊接連揚起幾面顏色各異的戰旗，排列整齊的方陣從正中裂開一條大口子，全副武裝的重騎兵手執長矛，以山洪決堤之勢奔騰而來，大地在成千上萬只馬蹄的踐踏下震顫不休，朔風在戰士們野獸般的低吼中嗚嗚咽咽——這就是重騎兵的威懾力，猶如地蕩山搖，勢不可擋！
重騎的殺喊聲轉瞬便將北府軍的戰鼓與號角淹沒，輕騎與步兵面對這支勁旅宛如矮馬對上巨象，身處其間之人不禁想起三百多年前的古戰場，彼時從大漠與戈壁崛起的羯人就是依仗重騎掃蕩邊關，奪走了西北大片土地。
謝重湖凝望著浪潮般席捲而來的鐵騎，神情並無絲毫變化，抬頭瞥了眼殘雲卷盡的天空——風依舊很大。
“傳我命令，按原計劃執行。”
謝重湖身邊的掌旗兵得令後立即豎起一面明黃色的旗幟，衝在最前的步兵看到訊號，立即放慢了腳步。
悶頭向前的重騎很快發現，天空突然毫無徵兆地暗了下來，沙暴憑空而起，塵土與礫石撲面而來，迷得人根本睜不開眼，喉嚨與臉頰亦火辣辣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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