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四面楚歌(1)

作者:白鷙·19天前

四面楚歌

入夜,雨小了,淅淅瀝瀝,風卻大了起來,嗚嗚咽咽,應和著營帳內一聲疊過一聲的嗟嘆。寒雨如霧,細細密密地飄下,落在守夜官兵臉上身上,小針扎過似地刺痛。

遠處隱隱約約聳動著幾個慌張的影子,抻著脖子東張西望,忽地,背後一道驚雷般的吼聲炸起,左顧右盼的人立即撒丫子狂奔,連包袱都委棄於地。

巡夜的官兵跑了幾步就追不動了,用長槍挑起逃兵扔下的行囊,掂上一掂,嘩啦啦抖落兩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裳,四五個銅板,和一個咬過的菜團。

執勤的伍長聞聲而來,一見散落在地的行囊,便猜出始末,板起面孔問那官兵道:“沒抓住?”

官兵忙躬身謝罪:“屬下無能!”

伍長目光掃過逃兵寒磣的家當,在面前之人瘦得凸起的顴骨上停了半晌,終是嘆了口氣,搖頭道:“罷了。”

士兵低頭立在原地,待腳步聲遠去,飛快瞟了一眼伍長的背影,見對方沒有轉身的意思,才迅疾撿起掉在地上的菜團,顧不上擦去泥水,一口咬去半邊,沒嚼幾下就狼吞虎嚥地進了肚裡。他盯著剩下半個菜團猶豫許久,嚥著口水將其藏進衣襟,走出幾步卻又改了主意,將那不足巴掌大小的糰子摸出,風捲殘雲,渣子都舔得乾淨。

他原想留到明天充飢,但思來想去,沒琢磨出自己活過今夜的可能究竟幾許。

——上頭的人說,叛軍馬上就要攻城了。

出逃成功的人相互扶持,踉踉蹌蹌跑出一里地,正要鑽進城外的小樹林裡,忽然聽見了黑暗深處的馬蹄。整齊劃一的步伐節奏規律地拍打著土地,逃兵們有的慶幸有的畏懼,唯獨沒人想回去通風報信,幾人略一合計,換了條路,跑得義無反顧。

不多時,官兵踏過的荒草再度被人踩倒,一隊人馬自夜雨中湧現,為首的將領朱衣如焰,洇溼的鬢髮彎彎曲曲黏在臉頰。身後皆是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刀劍收在鞘裡,手中擎著樂器,絲竹管絃一應俱全,不像來攻城略地,反似要唱一臺精彩絕倫的摺子戲。

陸鶴玄輕嗽兩聲,緩緩起了個嗓,“朱城九門門九開,願逐明月入君懷……”

音色圓潤清朗,唱腔婉轉悠揚,便是與宮中的伶人相比也毫不遜色。歌聲飽含內力,繞是他將字眼咬得極柔軟,也不妨礙綿綿曲調穿過雨幕,和風聲一起灌入官兵耳中。

“入君懷,結君佩,怨君恨君恃君愛……”

歌至此處,陸鶴玄眸中流露一抹覆雜之色,這支曲子頗有來歷,昔日國公府的二公子少不更事,非要與那暢音閣的碧泉先生爭個天下第一,彼時當堂獻唱的便是這首《代淮南王》。

陸鶴玄仰頭望向未央的夜色,雨絲不斷放大,墜入澄明碧波,蕩起兩圈漣漪,他緩緩閉了眼,水珠隨羽睫翕動而輕顫。

身後笛簫漸起,琴瑟齊鳴,軍中善於音律計程車兵同聚於此,讓歌聲樂聲在雨中流瀉徜徉。

“入君懷,結君佩,怨君恨君恃君愛。”

“築城思堅劍思利,同盛同衰莫相棄。”

北地民風豪放,士兵們唱不慣南國纏綿悱惻的曲子,即便刻意放輕了嗓音,也難掐出江南水鄉的柔情,但好在今夜有雨,無邊絲雨將哀婉融入豪放,傳到背井離鄉的南國子弟耳中,別有一番言不能盡的蒼涼。

如今前線作戰計程車兵,真正出身行伍的不足三分之一,大多數人在被強徵入伍前,粗礪堅實的手掌握的是鋤鎬和犁耙。數以萬計計程車兵被迫闊別親朋,戰戰兢兢地接過兵戈,暈頭轉向地走上戰場。

而古來征戰幾人回?

歌聲過處泣涕漣漣,副將六神無主,慌亂闖入帳內,正欲通報,卻見世子殿下懶懶靠在椅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拭佩劍,腳掌緩緩打著拍子,神色悠遠寧靜。

軍心渙散動盪,主將卻一派閒適安詳,聯想其傍晚所言,副將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陣恐慌。

“世子?世子……”他試著輕喚對方,後者卻擺擺手示意他安靜。副將不解其意,卻也只能照做。

待一曲終了,陸望舒隨手將長劍擱在桌上,一改連日的沈鬱,溫和遞來視線,眼角眉梢笑意恬淡,竟似享受其中。副將被對方笑得心驚肉跳,生怕世子殿下因局勢不利,心氣鬱結,終於一夜爆發,得了失心瘋,而後者接下來的話更令他坐實了這番猜想。

“你聽,我弟弟唱歌好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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