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歷時四個月的危重傷甦醒後，不過短短幾日的功夫，已不見半分病容。
即便只是坐在那裡不言不語，其人周身的清冷與肅殺之氣依然不能忽視，無形將他們隔開。
上位者的體面與威儀，不會因為所處的環境而有絲毫變化。
黎湛剛甦醒了不到一日，很快便閱完了積攢了數月的上千份情報。許是木質香過於冷冽，刮痛了他未癒合的傷痕，最靠近心臟的傷口，瞬間開裂。可是他已感覺不到血肉至痛，還是看到血紅浸透了青色衣裳，才發覺受傷了。
遠比傷痕痛上千倍的痛楚，在信裡字字句句折磨著他。
“你……大師說了不讓你有情緒波動。”玉素手忙腳亂去尋繃帶和藥物。
黎湛剛注意到他進來了，理好神色，跪下致謝：“蘇公子，大恩不言謝。”
賀蘭谷之戰，他遭遇親信盟友的雙重背叛，幸得蘇煜等人相救，才撿回一命。他們事先並沒有串通，但是他卻有很大把握，一旦他陷入不利局面，蘇煜勢必會違逆公主之意，轉而救他。
“那個名字我已經不用了，叫我玉素即可。”玉素將他扶起，重新審視面前之人，想到自己往昔對他的攻訐與憎恨，此刻唯有無盡的愧疚。
等他站起來後，自己又跪了下去，“當年屠城的事，有人都和我說了，對不住……冤枉了你那麼多年。”
玉素的心痛，不止來自於冤枉好人的悔恨，更為那些由己挑起的禍端，抱憾終身。若非他恨錯了人，利用黎鴻對阿凌的好感，去挑撥他們兄弟的關係，事情又怎會到了如今這樣覆水難收的地步？
“往事不必再提。”黎湛把他攙扶起來。與此同時，玉素瞥到那根斷指，心口鈍痛。
黎湛的右手本就受過重傷，賀蘭谷之戰再遭重創，當時整個右手被巨石壓住，搶救出來的時候，食指已經血肉模糊，後三根手指在斷裂的邊緣。多位西昭頂尖的大夫，竭盡全力醫治，才從鬼門關把他拉回來，卻都說他的手要保不住。
後來幸遇雲遊四方的懷慈大師，不僅用蠱蟲治好了他的右手，還為他接起了三個手指。但斷掉的食指失去了經脈的聯絡，終是回天乏術。不過大師為他處理好了斷面，日後可以接上一根替代品，雖不能打彎，但加以訓練也能活動。
“我去玉石市場幫你挑了幾樣。”當面提及不免殘忍，玉素還是沒開啟，將匣子隨手一放。
黎湛看向斷指，眼尾挑起極淡的笑意，道：“不妨事。”
簡單三個字，輕易抹去了一隻手註定殘缺的事實。
但他就算再抗打抗殺，終究是血肉之軀，黎湛稍微活動手腕，明顯感覺右手不如以往靈便，有時連一根筆都拿不穩。
所幸他的左手能用，且保住了一條命，西昭鳶山部的覆國之計也很順利，這一仗對他來說，已是大獲全勝，夫覆何求？
可代價是什麼呢？
黎湛心口一痛。
玉素不忍再去執著於斷指的話題，繞到書桌旁，翻了翻那些書信，不禁疑道：“北燕那邊，是誰在往這邊傳遞訊息？”
“飛霜和滄瀾，都是。”黎湛頓了頓，眸中浮現柔情，亦揉進微不可察的哀傷。
“滄瀾有了新名字，是阿凌給她取的，叫倚天。”
自黎鴻被調到嶺北起，飛霜和飛穹姐弟就作為黎湛的眼線，潛伏在軍營之中，飛穹更是逐步取得了其信任。
至於倚天，原來是派她去查人口販賣案。待倚天頂替掉受害女孩，混入馬戲班，黎湛卻覺得她來自大寧的身份另有用處，就讓她以此靠近陳效凌，也能削弱其疑心，順利在其身旁保護她。
“你現在醒了，讓她們救阿凌出來也不遲……”玉素無力地央求著，心神俱痛。怪就怪兩國路遠，他又被覆國事務絆住手腳，當知道阿凌要嫁人的訊息，黎鴻已經把她關了兩個月，整個府戒備得密不透風，他試了多個法子，連她的面都見不上。
黎湛持信的手隱隱作痛，垂眸之間，掩去了眸中痛苦的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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