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黎在野收起笑容，害怕重新佔了上風，以父親收集情報的能力，想必已經知道他輕薄阿凌姐姐的事情。
他該如何面對父親？父親又當如何處置他？
正當他前瞻後顧，門內之人沈聲道：
“進來吧。”
聲音不大，卻嚇得黎在野肩膀一顫，他不敢再耽擱，迅速進去。
剛一進屋，未見其人，屋內清茶的香氣雲繞，一個高挑的背影立於窗前，他負手而立，俯視長街攘來熙往的人群，乍看之下淡漠不驚，實則抵達鳳眸深處，方能到看清其中隱含的期待。
他正小心翼翼地剝開人潮，尋覓朝思暮想的身影，唯恐稍有疏忽，就會再與她別離經年。
離開燕都近兩年，黎湛效仿同齡的中原男子，續起了鬍鬚，冷峻威嚴的臉上，添了些文臣的儒雅氣。
黎在野站定在他身後，躬身行禮：“父親……您近來身體可好？您的手還疼嗎？”
“還好。”黎湛徐徐轉身，將手搭在桌上，那隻白玉手指隨之輕釦出聲響。
待他斷指處的創口恢覆差不多了，懷慈大師就應他要求，選了根與原手指尺寸一致的白玉手指，連線處以紗布纏繞，為他接了起來，他適應了新手指些時日，除了不會打彎，也沒有什麼不便。
黎在野偷瞄著父親的神色，不見異樣才最叫他害怕。
為了逃避風波，開始沒話找話：“父親明知這處酒樓是七叔的產業，且近來燕都守備加強，為何還在這裡落腳，豈非太危險？”
“認出又如何，他難道要親手殺掉我這個兄長？”黎湛不置可否，不疾不徐倒茶，遞了一杯過去。
近來北燕多地發生旱災，地方豪強趁機以低價收購草地農田，致使災民流離失所，有的被迫成為貧農僱農，有的則向富裕地方遷徙，靠做工幫傭為生，燕都已經接受了不少難民，給治安造成不小負擔。
所以國君下令，戒嚴燕都及周圍地區，每一個進城的人都要核查身份，周邊的旅店酒樓，也時不時會有人抽查身份，一旦發現不妥，就會被趕出城去。
俗話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青山閣既擔著黎鴻的名號，那些查驗的人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這裡相對而查驗得沒有那麼嚴格，也就相對安全一些。
不過這些話黎湛不會對他一一言明，孩子長大了，至於其中利害，讓他自己悟吧。
黎在野接過茶杯抿了一口，不難聽出話中的陰陽之意，也知這是父親給他的考驗，故而沒有再問。
“你不宜在此地久留，今夜就動身去西昭。”黎湛嗓音淡淡，可是黎在野聽來，這番話如突然墜地的瓷碗，一下裂開，他已經習慣的安穩再難重圓，帶給他許多不安。
黎在野攥緊茶杯，支撐住空虛的掌心。
那夜是在六叔六嬸的幫助下，才有那一齣戲。
他事先得了父親的授意，才故意惹惱黎鴻，為了就是在不被過分懷疑的情況下，得到被外放出去的機會……而讓他前往西昭的目的，就是為了去見他的親生母親，庫蘭公主。
彼時剛得知自己身世，黎在野從最初的詫異震驚，到如今的釋然。一開始也怨恨過，為何他的親生母親，十四年間對他不管不顧，把他像個累贅一樣，說丟就丟。不過他後來想通了，屠城之舉是他的親生父親黎演所做，公主身負國恨家仇，只怕是一輩子都不會原諒引狼入室的自己，又怎能以平常心對待他們的骨肉？
能用十幾年的時間想通，已經很不容易了，他作為人子，要與母親共度難關，哪有苛責的道理？
感傷之際，一隻手撫平了他顰蹙的眉頭。
黎在野抬頭，觸到那雙溫和的眸子，忽而眼眶酸澀。
自從他十歲之後，那個慈愛寬容的父親，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對他求全責備的嚴父。他偶爾會討厭這樣的父親，怪父親不通人情，以已度人，甚至當面頂撞，詛咒出“孤獨終老”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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