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湛強撐著慢慢坐下，轉過頭用帕子掩住嘴，壓抑的低咳一聲聲響起，沈悶沙啞，聽得人心裡發酸。
“父親……”黎在野瞥見帕上淡淡的血絲，伸手欲搶，對方卻搶先一步，迅速把帕子攏入袖中。”
“把手帕給我！” 他憂心如焚，險些哭出來。
黎湛飲了口茶，淡淡一笑：“我沒事，多熬了幾個夜而已，今晚我早點睡。”
黎在野又急又怕，不由得哽咽：“大夫都說了，憂思堵在心裡本就傷身，若還要勞力，只會愈發損耗體魄！”
自從妻子不在了，他心神俱毀，身體更是每況愈下，哪怕一頭扎進政務，他所揹負的傷痛只增不減，內外壓力交纏之下，那副如銅牆鐵壁般堅韌的軀殼，終究裂開了細紋。
如今他身子強健，尚能扛住病痛，可來日漫漫，又能堅持多久？難道他要一直用悲痛虧空自己嗎？
“餓餓……”阿願定定看向他，雙眼澄澈，閃著清亮的光，似乎能軟化他所有的愁緒。
黎湛輕聲問女兒：“阿願餓不餓？”
阿願揮著軟乎乎的小手，無意間撩開父親肩頭的長髮，竟揪出一根銀絲。
她懵懂地攥著那根白髮，舉到眼前輕輕晃了晃。
“餓餓，餓餓……”
一根白髮，輕若無物，卻只是他滿心愁緒的千萬分之一。嬰孩不識離別之苦，卻似隱約察覺，有一個愛她的人不見了，另一個愛她的人很難過。
小拳頭捏緊了那根白髮，似要探入髮間再拽，彷彿想替他分擔幾分痛苦。
臂彎裡的嬰兒尚不自知，黎湛卻輕輕眨動眼眸，竭力將滿眼的哀傷藏了起來。
“先抱妹妹出去透透氣。”黎湛將女兒小心交到對方懷中。
“父親……”黎在野看得出父親心緒低落，不忍離去，遂佇立在原地猶豫不決。
“快去。”黎湛已然哽咽，眼眶泛紅。
髮間一絲隱痛，讓他連日來深埋內心，卻無法宣之於口的痛苦徹底決了堤。
阿願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父親。她只懵懂察覺自己被交到旁人懷裡，看著那道偉岸的身影越來越遠……
她長大後聽別人講起這段往事時方知，她還是小嬰兒的時候，父親除了上朝，餘下時光或是將她抱在懷中，或是用布衾裹好背在身後，幾乎寸步不離。
而少有的把她從肩上解下來的時候，便是他實在想念母親了，想到渾身發痛，不能自己。
原來，那樣寬闊有力的臂膀，也承擔不了沈重如山的思念。
黎湛目送著兩人離開，待門扉輕輕合上，才緩步踱回書案。案上有一隻木匣，他小心啟開鎖釦，匣內疊著厚厚一沓信箋。
這些筆墨並非寄往別處，字字句句，皆是他寫給亡妻的，裡面寄託著日覆一日的思念。每當心下痛楚難捱，他便會提筆落墨。
不知不覺一個半月間，信箋竟已積下一百五十二封。
此刻思念蝕骨，黎湛便執起筆，筆尖輕落紙面，一字一句，傾訴相思：
【予妻阿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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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湛黎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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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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