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較往年更加寒冷，明明是日頭最盛的正午，伸出手都會有陽光被凍住的錯覺。
黎源離世一事，成了導火索。
黎湛順勢將多年蒐集到的，指向魏氏及大王子黨的罪證公開。短短數月，朝野掀起大獄：追責問罪、查抄府邸、梟首示眾、遠徙流放，株連甚廣。
而這，只是開始。
往日里牴觸新政的舊貴族，以及那些貪贓枉法之徒，正在被逐一清算。這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哪怕政局暫時恢覆清明，往後也仍有被攪亂的可能。而他唯一的選擇，便是拼盡全力，壓住翻騰的汙泥。
一時間朝堂上下人人自危，整座王城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
何家本就是他的心腹助力，無需特意拉攏，而朝中最樹大根深的趙家，還妄想能扶著黎鴻登上國君之位，左右搖擺，遲遲不肯明確立場，於是黎湛舊事重提，搬出當年貴淑妃流產血崩一案，給趙家施壓，令其不得不暫且相助。
他不僅獲得了幾個大家族的扶持，更有一眾由他親手提拔、寒門布衣出身的新晉朝臣。
由此一來，舊族新臣皆為其所用，朝堂勢力盡握掌心，他的聲望與權柄，至此達到頂峰。
再以重典整肅吏治、嚴懲貪贓，貪腐之徒無一敢妄動，朝堂暫且平靜了下來，新政也得以穩步推行。
方才在大殿之上，他還是鐵面無情的攝政王，一回宮便斂去肅殺之氣，將全部心思都放在女兒身上，儼然成為事事周全、寵溺孩子的慈父。
下朝之後，黎湛懷抱著女兒在屋中緩緩踱步，手中搖著銀鈴逗女兒玩，不知為何，那銀鈴似是被愁緒裹得發悶，失去了往日的清脆，阿願只盯了鈴鐺一會兒，便對它毫無興致。
“餓餓。”她伸出軟乎乎的小手，一下下扯著他的臉頰。
黎湛低下頭，彼時他尚不知，阿願不過是見他終日蹙眉，想讓爹爹多笑一笑罷了。
瞧著女兒張開了些，他下意識側首，急於向妻子分享這份喜悅，可是回過神來，屋中卻空蕩蕩的，只有殘陽搖晃。
他怔了半晌，黯然垂眸。
他忘了，早就只剩他一個人了。
正出神的時候，玉素悄聲走進來，見他抱著孩子孤立在陽光裡，心緒覆雜，想要接過孩子：“你先去休息，我抱阿願出去走一會兒。”
“阿願方才吃得少，我怕她出去會餓。”黎湛婉拒了大舅哥的好意，還不捨得鬆手。
玉素望著眼前父女二人，心中暗自慨嘆。自聽聞妹妹亡故的噩耗，他便從西昭星夜兼程趕回北燕燕都，唯恐剛出生的外甥女無人照拂。
如今親眼瞧著阿願被養得白白胖胖，才知曉原是自己多慮了。
微光淒涼，兩個大人思念著同一縷寒香，而嬰孩不曉傷情，獨自咿呀，聽著耳邊嬰兒稚嫩的話語，聲聲勾起至親離世的傷痛，玉素不忍再看，轉過頭去，默默垂淚。
玉素抬眸望向對面之人，那雙眼眸黯淡無光，只剩一片沈沈死寂，和一個能看得見的盲人沒什麼分別。
黎湛斂去眼底淚光，平覆許久，把孩子放到搖籃裡，給她穿上禦寒的厚衣裳，才小心翼翼將阿願交到大舅哥懷裡。
孩子離開他的懷抱時，仍是戀戀不捨。
“耶耶……”阿願不明所以，伸手去抓他的手指。
黎湛握握孩子的小手，“我已服過安神藥，勞煩大舅哥抱著孩子出去走走，阿願白日睡得太多，現下怕是已經待不住了。”
他不能再任由自己沈溺悲傷，於是按時服食湯藥，早早安歇。唯有將身體養好，往後才能一邊悉心照料女兒，一邊料理繁雜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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