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月漓已經醒了,半闔著眼看她,目光比前幾日清明瞭不少,就是嘴唇乾裂著,臉色還是白得沒什麼血色。
“姑娘,您昨夜——”
“做了個夢。”郗月漓撐著手肘坐起來,寢衣的領口滑下去半邊,露出肩頭一道淺淺的壓痕,像是被什麼硬物硌了一整夜。
她低頭順著那壓痕的方向看去,枕頭底下露出一小截油黃色的布料邊角。
青黛識趣地退了出去。
郗月漓伸手把那東西摸出來,是個巴掌大的油布包,扎口用細麻繩纏了三圈,打了個極緊的死結。
她費了好大的勁才用指甲挑開繩結,掀開油布,裡面躺著一枚玄鐵令牌,掌心大小,通體烏黑,正面則是個凸起的篆字:“淵。”
她翻了翻油布,沒有別的東西,她攥著那枚令牌靠在床頭,腦子裡把昨夜那些碎片又過了一遍。
她正想著,院門外面忽然炸開了一聲哭喊。
“郗月漓你給我出來!”
是郗月芙的聲音,尖得刺耳,尾音劈了叉,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蠻橫。
院門被拍得砰砰響,祖母派來守門的婆子大概攔了一下,可郗月芙的嗓門已經拔到了最高處:
“你把我娘關起來!你毀了我的臉!你還有臉裝病躲在屋裡!你出來!有本事你當面跟我說清楚!”
青黛在門外急得團團轉,回頭朝屋裡喊:“姑娘您別出來!二姑娘帶了好幾個人——”
郗月漓已經掀開被子下了床。她隨手披了件外衫,踩著軟鞋就推門出去了。
晨光鋪滿院子,郗月芙站在院門口,臉上那塊紗布沒換,邊緣滲出一點黃褐色的藥漬,露在外面的半張臉哭得通紅。
她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一個粗使婆子,可那幾個人站在她背後縮頭縮腦的,顯然是被老夫人昨夜的陣仗嚇得不輕,不太敢真的往錦弦院裡衝。
郗月芙看見她出來了,聲音卡了一瞬,隨即又拔高了,“你不是病得連床都下不了了嗎?你昨晚裝神弄鬼嚇我孃的時候不是挺能說的嗎?你——”
郗月漓是慢慢走過院子,經過花圃邊上那叢半枯的冬青時,腳步頓了一下。
冬青的枝條有一根折斷了,斷口發白,還沾著一點乾涸的暗色,是前天那根劃傷郗月芙臉的枯枝留下的殘茬。
她的右手不自覺地伸了過去。
郗月芙隔著半座院子看見她伸手去夠那根枯枝,眼神猛地變了。
前天夜裡月光底下那根枯枝划過來的一幕瞬間從記憶深處翻了出來,臉頰上那道還沒癒合的傷口忽然火辣辣地疼起來。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渾身上下的毛髮像被電了一下齊刷刷立起來,轉身就跑。
連跑帶跌,裙襬絆了腳差點摔在院門口,被丫鬟扶著踉踉蹌蹌躥出了錦弦院的門,那背影比兔子還快,門簾被她撞得晃了好幾下才停住。
郗月漓的手停在半空,離那根枯枝還差三寸。
她看著郗月芙消失在院門口的背影,慢慢地把手收了回來,指尖搓了搓,面上沒什麼表情,
“真窩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