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夜色裡駛過三條街巷,在一個不起眼的茶鋪門前停了下來。
柳三娘扶郗月漓下馬車,她側身引路,推開茶鋪後牆上一扇偽裝成貨架的暗門,露出一條盤旋向下的石階。
郗月漓跟在柳三娘身後拾級而下,拐過三道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間寬闊的驚人的地下石室,四面牆從地面到房頂全是木格架子,密密麻麻地塞著卷宗和冊子,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墨跡和鐵鏽的氣味。
正中央一張長桌,桌上攤著一幅手繪的京城街坊全圖,用硃砂標了幾十個密密麻麻的點。
柳三娘替她拉開桌後的椅子,“郗府有關的卷宗已經全部調出來。”
郗月漓坐下來,目光掃過四面牆壁上那些塞得快要溢位來的卷宗冊子,抬手按了按額角。
她其實不記得她要柳三娘調卷宗,是要查什麼,但她還是硬著頭皮,拿過一卷翻開。
密密麻麻的字跡從十一年前開始記錄,全是方氏入郗府之後,經手的所有見不得光的事。
吞沒中饋銀兩、在外私設錢莊、用郗明遠的名義放印子錢吃利息,樁樁件件都記著日期、經手人、銀兩數目。
第二冊是方氏嫁入郗府之前的,從她孃家方家的賬簿記錄到柳條巷那碗打胎藥,從她私下接洽過哪些人到那些人對她許過什麼諾。
特別是那張她記憶中的秘信,那字跡,那紙張分毫不差,就像是自己曾親眼所見一樣,而現在這張紙就在自己手中。
可她,一介深宅後院的女子,怎會見過暗閣的秘信?
郗月漓靠在椅背裡閉了閉眼,腦海裡摒除雜念,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看。
第三冊最薄,可裡面的東西讓郗月漓翻到一半便停住了,郗明遠在戶部當差十幾年,經手過數筆來路不明的銀錢走賬。
有些是替某位高官過橋轉手的款項,數目不大,但足以讓一個戶部官員在御史臺面前摘掉烏紗帽。
萬一哪天郗明遠為了保官位把她推出去頂鍋,她手裡至少有一塊保命的盾牌。
她把三冊卷宗推到一旁,又翻了翻暗閣近期的買賣記錄,果然找到了方氏買兇那一單。
記錄上寫著“乙字一七四號,接單。僱主:方氏,經手人:張氏。定銀五十兩。事由:殺郗府嫡長女。”後面綴著一行紅字批註:“閣主親示:撤單。乙字一七四號,活。”
郗月漓看完之後把記錄冊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抬眸看向垂手立在桌旁的柳三娘。
“暗閣的事務,我暫時顧不上。”她把手從卷宗上收回來,攏進袖中,姿態鬆弛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分寸。
“我有傷在身,你替我管著,每三日送一次密報到錦弦院,我看完焚燬。”
柳三娘單膝跪了下去:“是。”
“元老那邊,壓得住嗎?”
“壓得住。”柳三娘抬起頭來,眼底那層後怕和敬畏還殘留著,“三日前的夜裡閣主在總舵做的事,元老們都看見了,那兩個叛徒已經關進了地牢,剩下的幾位……安分了。”
郗月漓點了一下頭,她不知道三天前的夜裡自己做了什麼,可柳三娘提到“總舵”那兩個字時眼裡閃過的光,讓她確信那夜的事做得足夠徹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