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相識已然不相見
傅棠將信妥帖收好，目光平靜而冷冽。
逼迫母親的人怕是怎麼也沒想到，他們自以為一把火燒盡了一切痕跡，卻不知母親早在火起之前，便已將後路備好。
柳氏去世時，那場大火燒燬了家中大半舊物。傅棠本也以為一切皆成灰燼，後來在清點遺物時，竟從一處極為隱秘的暗格中發現了幾卷殘存的書冊。那暗格藏在舊衣櫃的夾層深處，若非其中一角因受潮微微翹起，她幾乎便要錯過。她猶自察覺出什麼，趁著寧安侯派人來接之前，暗中託付給了遠方的友人。
三年前母女倆自磻州去往益州，柳氏身體依舊時好時壞，並不樂意傅棠出門。傅棠悶得慌，偶然一次機會，她以唐拂之為化名，結交了城中一位文人，兩人談古論今，偶爾也替對方出出主意。那人名為李鬱，是個外放的清流官，滿腹經綸卻不通實務。傅棠替他謀劃過幾樁事，竟都成了。李鬱將她引為知己，只當她是哪位不得志的秀才。後來回了磻州，兩人間的信件也未曾斷絕。之後柳氏去世，寧安侯派人來接傅棠回京，恰逢李鬱來信，傅棠憂心母親遺物本就焚火，又怕顛簸毀壞，便先偽做書冊隨信寄去，只說家中遭了變故，她要隨後進京投親，請他代為保管，為表謝意，也一同將那青玉佩寄去聊表謝意。只是後時她被寧安侯派人接回侯府，一直未能脫身去取回那些物件。
如今那些舊檔留在外處，便是她手中最大的底牌。
傅棠輕笑一聲。如今看來，王氏將她囚困於此，於她而言卻是極佳的庇護之所。
“孃親，”她無聲道，“你放心，害你的，棠兒一個都不會放過。”
此時天色將暗。
城內，沈允璜跟著陳煜打馬回來後也沒往自己的私宅去，單騎過道，直指玄武門。
值守的金吾衛遠遠見他，無聲開啟玄武衛邸的側門，待沈允璜下馬，便引他往書房去。
沈允珩正坐在書案後面看一封信，見他進來仍是頭也不抬。
“從城外回來需要這麼久？”
沈允璜尋了把椅子坐下，“我哪比得上兄長你走得快，剛從宮裡出來，就來衛所值公。”
“今日早朝如何？”他今日外勤，不上朝班。
沈允珩挑著答：“老樣子。戶部的事被捅出來，後黨那幾位推了個替罪羊上去，這事就算翻篇了。”
沈允璜一聽這事兒就沒個好氣：“還不是那左都御史陳於聽，但凡彈劾外戚的奏疏，他全壓著不放。咱們遞上去的河工貪墨案，連證人都找齊了，他一句事涉三品，須再核實，便原封不動打回來。分明是給後黨拖延時間，好讓他們銷燬證據。”
“六科那邊若有清流之人，可繞過左都御史直接封駁。”沈允珩提點他，“那些給事中雖品級不高，卻有封還詔書、駁正奏疏之權，左都御史管不到他們。”
沈允璜嗤笑道：“六科的給事中？要麼是後黨門生，要麼明哲保身。去年吏科給事中彈劾戶部，第二天就被貶出京，如今誰還敢出頭？”
沈允珩心中明白，便沒有接話。
沈允璜見狀，懶洋洋換了個話頭：“不過這幾日我查到了一個叫周恆的書吏。此人供出，王崇義數年前便偽造賬目......不，豈止近年，十餘年間屢有舊賬，且但凡知曉當年內情者，非死即傷，早已無從對證。”
“戶部那幫人精得很，明面上的賬目做得滴水不漏。我若再往下挖，怕是有人要狗急跳牆。”沈允璜從懷中摸出一張紙箋遞過去：“這是那供詞中查出來的。你收好，我這邊若出了岔子，你總得知道該保誰。”
沈允珩微皺起眉，接過輕掃一眼，“那舊檔牽連甚廣，周恆能說出這些，想必不止他一人知情，此時打草未必驚蛇，你自己小心。”
他將紙箋收好，正要再叮囑幾句，沈允璜卻先說道：“該小心的是兄長你。”
“兄長常去東宮，就不怕被人打成太子黨？”沈允璜嘴角一扯，也不知是笑還是嘆，“落在有心人眼裡，只怕是內外勾結。”
沈允珩沒接話，目光落在案頭的信上，良久才道：“陛下讓我看顧殿下週全，我便看顧。旁的也管不了那麼多。”
“這朝堂上後黨鬧成這樣，殿下萬事不問，倒是你這個禁軍統領成日替他善後。”沈允璜靠上椅背，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這大皇子體弱又常年不出府，三皇子倒是精明，可惜非嫡出，整日和善，可心裡那點盤算誰看不出來......剩下幾個年紀尚小倒是還好，可太子這副閒散性子，拿什麼跟人爭？”
沈允珩將目光移開，看著桌沿淡淡道：“殿下自有殿下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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