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只把新人作舊人
話說這去別院送飯的婆子姓劉，在侯府做了二十年粗使，面黑皮粗，聲音洪亮，最是好攬事出風頭。她沒把傅棠的話當一回事，但也盤算著此事若辦成，日後傅棠萬一真翻了身，自己也算結了個善緣。再者這信是夫人給她的，侯府不要的東西拿回來往上報也討不著賞，便是辦不成，東西都落在她手上，橫豎自己不虧。
劉婆子這麼想著，便沒急著回下人房，先拐到廚房後頭的井臺邊，將袖中那枚舊石佩用指頭捻了，湊到木桶裡舀起的半瓢水上。
聽人說，這好玉會喝水，水落不散為潤。她先試它一試，保不準還有些妙用。劉婆子將那佩懸在水面上一晃，裡頭那點青苔似的暗紋便也跟著晃，倒像活過來一般。她又伸指沾水，往佩上抹了又蹭。
好玉該越蹭越亮，但這佩卻泛起一層白翳，像蒙了塵的舊琉璃。劉婆子嘴角往下一撇，狠狠用指甲掐了掐——硬邦邦的，沒留下半點印子，果真是石頭芯子。
她咕噥幾句，終究還是將石佩用半塊油膩帕子裹上，往腰間粗布褡褳暗袋一塞，又順手按了按袖中的信，確認還在，這才挺著胸脯往南邊下人群走。
下人房外頭有片空地，是粗使婆子們歇腳閒聊的地方。許是今日活計不多，幾個婆子正蹲在牆根底下嗑瓜子，有說有笑。
劉婆子一屁股坐過去，把食盒往地上一擱，抹汗間扯開嗓門便道：“你們猜我今日去別院送飯，見著誰了？”
“還能有誰，不就是那位被關起來的大姑娘？”一個婆子嗑著瓜子，不以為意。
劉婆子眉毛一挑，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但她的嗓門本就洪亮，壓低了也跟旁人正常說話差不多：“可不是嘛，那位大姑娘說想她孃親了，眼瞧就要泣涕漣漣的，拉著人就差磕頭了，非得讓我替她找人念信。”
“念信？她不是不識字嗎？”有人問。
“可不就是！連自己的名字都認不全，可對死人留下的東西寶貝得什麼似的。”劉婆子嘖嘖兩聲，添油加醋，“我瞧她可憐，這才答應幫她跑一趟。”
“喲，你還真是菩薩心腸。”旁人打趣，往她手裡塞了把瓜子。
劉婆子受用地接過來，卻不急著磕，又道：“你是不知道，她還說日後若翻身了，定不忘我的恩情......”她眼梢上蔑，鼻腔裡哼出聲，“我呸，一個被關在別院的庶女，能不能活過這個月還兩說呢。”
眾人一陣鬨笑，其中一個接話道：“可不是嘛，得罪了夫人，還想翻身？下輩子吧。”
“這倒不一定。”一個年長些的婆子把嘴一努，神秘兮兮地往正院方向指，“那庶女的娘......就是當初那個柳氏，可是有本事得很。”
這話一齣，幾個婆子都來了興致，腦袋湊到一處。劉婆子更是兩眼放光：“怎麼說？”
“柳氏入府時，夫人還沒影兒呢。侯爺對她寵愛得跟什麼似的，華服珍寶並些個典籍藏書，流水一樣往那院裡頭送。聽說有一回宮裡舉辦萬壽節，侯爺還託了關係帶她進宮赴宴，那可是正經的內命婦才有資格進的場子，一個沒名沒分的女子竟也去了。”
老婆子憶起往昔依然嘖嘖稱奇，“那時府裡上下都議論，說侯爺怕是動了真心，要抬她做正經夫人哩。”
“那後頭怎得沒抬呢？”劉婆子按捺不住問。
老婆子抬眼撇嘴：“夫人進門了唄。”
“你們可知夫人出身兗州王家，家大勢大，那時老侯爺和夫人相繼去世，侯爺又剛襲爵不久，哪裡敢得罪岳家，再者夫人進門沒一年就生了大公子，那柳氏便帶著女兒自外頭院子去了鄉下。好不容易前些時候死了，卻留下這個孤女又回來鬧騰。”
劉婆子若有所思，忙湊近半步，正要追問，旁邊那個臉皮打褶似樹皮粗扭般的老嫗卻慢悠悠掀起眼皮，嗤地一笑：
“你當這府裡的事有這般簡單？”
劉婆子眼睛一亮，趕緊拉了條杌子湊到對方邊上坐下：“您老這話裡有話呀......快說說，這裡頭到底有什麼彎彎繞？”
那老嫗耐不住一群人的催促，四下張望一番，才小聲道:“我當年在正院當差，親眼見過柳氏。那女人確實得寵，聽說剛進門就帶著身孕，那會侯爺也隔三差五就去她屋裡，只是從不過夜。”
“後面那柳氏的孩子剛生下沒多久，夫人就嫁進來了，沒兩年便要把柳氏她們趕去外頭住，那時王家勢大，侯爺不敢明著跟夫人翻臉，但冷落是有的。夫人心裡恨得什麼似的，可面上還得裝大度。”
“更要緊的是後時大公子生了場重病。”老嫗連連嘆息，在眾人的一干催促聲中接道，“請來的太醫查出來是有人下了毒。夫人一口咬定是柳氏乾的，侯爺本不信，可夫人拿出了證據，說是柳氏身邊一個丫鬟的供詞，但誰也不知曉那證詞是真是假，只那丫鬟後頭連同那柳氏一併給打發走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嫡子被害，侯爺沒發法，只能把柳氏母女趕到鄉下去，但沒過多久就想接她們回來，又被夫人攔下，此後十數年便再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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