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知曉當年之事
傅如雲從側廳的陰影裡緩步走出來，自傅棠不遠處站定，兩人之間隔著地磚上乾涸可怖的暗紅血跡，目色交錯。
“父親今夜倒是有心。”他面色和逸，語氣溫潤，眉眼間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感慨，“比我預想的......快了許多。”
若非今日之事，便該是明日別院裡有此一遭。那枚假死藥遞出去，她便該與此間事了斷乾淨。可如今看來，倒是他疏忽了。
“大公子可是失望了？”傅棠揚睫而視，並不直接回應。
傅如雲沉默一瞬，隨即輕輕搖頭，嘴角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失望談不上，不過是有些意外。”
“我以為你會選那條更輕鬆的路。”
傅棠心中一凜。他說的路，是指假死脫身，隱姓埋名，從此與侯府、與京城、與過往的一切割裂乾淨，去一個無人認識的地方生活。
就如她母親當年做的那樣。傅棠忽然意識到，傅如雲對她母親的事知曉的遠比她想象的要多。他遞出那枚藥囊，給她安排的所謂後路，也是為著讓她遠離這是非之地，安安穩穩地活下去，哪怕平庸，哪怕無名。
在他看來，那是對她最好的安排。
傅棠想了想，還是問出：“大公子此言，可是知曉我母親當年之事？”
夜風從廊下穿過，將兩人之間的血跡吹得微微乾裂，少頃靜默。青籮被這詭譎的氛圍驚得輕咳一聲，傅棠斂眉欲走，卻聽得傅如雲終於開口。
“柳氏的事，我並不知曉。”他聲音依然溫潤，卻比方才冷下幾分，“但你若真有心想留在侯府，明日便自請去見父親，說你擔不起嫡女的名分，情願以庶女之身安分度日。母親那邊，我去替你說項，自不會有人為難你。”
傅如雲說這話時，目光沒有看傅棠，而是順著青籮手勢比指，落在不遠處一牆暗角處。那裡正躲著一個人。那人雖極力將身子貼在牆根的陰影裡，卻還是被簷下燈籠的光沿勾出了一片裙角，看那衣裳的顏色和質地，正是王氏院裡一個得臉的婆子。傅如雲認出那身形，心中便是一沉。
母親果然還是不放心他，連他稍離走一趟都要派人盯著。他沒有點破，只是將視線收了回來，面上的表情紋絲未變。
傅棠眼神一動，順著瞥見了牆角的異樣，心中有了數。她垂下眼睫，倏忽再抬起頭時，便換了副神情。
她嘴角微微翹起，帶著幾分初得寵愛的張揚，語氣也比方才輕快了不少，甚至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得意：“大公子的好意，棠兒心領了。只是父親剛將青籮給了我，又將秋水閣撥與我住，我若是轉頭就去說不要嫡女的名分，豈不是辜負了父親的一片苦心？再說了，我在鄉下吃了這麼多年的苦，好不容易熬出頭來，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傅如雲看著她忽而變換的神態，眼底露出些微笑意。他順著話，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淡淡的諷意：“既然如此，那便隨你吧。只是你好自為之，別到時候爬得太高，摔下來的時候沒人接著。”
他像是懶得再多說一句，轉身便走。
暗角處的婆子顯然是聽到了她想聽的，屏息凝神間不禁嗤笑一聲，心中暗道：還以為是個什麼了不得的角色，原來不過是個眼皮子淺的鄉下丫頭，得了兩分顏色便開起染坊來了。夫人也真是太過小心了，說什麼這丫頭處心積慮、城府深沉，依老婆子看，分明就是走了狗屎運，恰好撞上侯爺心情好罷了。這樣的人，根本用不著費什麼心思，過上幾日她自己便能把自己作死。
婆子心中這般想著，便不再多留，輕手輕腳地縮回暗處，沿著牆根悄無聲息地退走了。
傅如雲步伐從容，身影很快沒入夜色。青籮站在傅棠身後，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再轉回眼時，傅棠已然收回了那套浮誇的做派，靜生生地立在那裡，顧盼得宜。
青籮心中不禁有些恍惚，疑心自己方才看花了眼。
“走吧，”傅棠輕聲說，“回去。”
芙蓉軒雖不及秋水閣寬敞，卻也是侯府內院中一處清雅的院落。窗下種著一叢芭蕉，夜風過時闊葉沙沙作響，在燭火映照下投出搖曳的影。屋內陳設雖不算奢華，但一應器物都擦拭得乾乾淨淨，案上擱著的瓷瓶，斜插著兩枝新折的海棠。
青籮領著兩個小丫鬟將沐浴的熱水抬進來，又鋪好了被褥，點上安神的薰香，這才揮手讓她們退下。她關上門，轉過身來，見傅棠仍坐在窗邊，手中握著那枚石佩出神，便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腳踏邊蹲下。
“大小姐，水備好了，您先沐浴更衣吧。”青籮低聲道，“這一日折騰下來，您也累了。”
傅棠彷彿沒有聽見，指尖仍摩挲著那枚石佩的邊緣。片刻後，她忽然側過身，像是要將石佩放到窗臺上，卻在手指即將觸及窗臺的前一瞬，指尖一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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