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侯爺何必明知故問
傅文寬神色微微一沉,道:“昨日禁軍抓人,府中上下受了些擾動,小女更是受了驚嚇,正在後院歇息。沈御史若有話要問,不妨與本侯說來,本侯代為轉達便是。”
沈允璜一笑,卻並不退讓:“侯爺見諒,並非下官不肯通融,只是今日登門,也是為著昨日城牆下那封信的事兒。下官職責在身,須得當面問詢幾句,才好回去覆命。侯爺放心,只是例行問話,不會為難小姐。”
傅文寬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信?”
沈允璜只當寧安侯是想搪塞他,皺眉道:“侯爺何必明知故問。昨日您府上之人攜信被擒,下官依例問詢過大姑娘,但仍有疑點需要查證。”
他目色直白,像是察覺出什麼,語氣冷下幾分:“此事下官不能不查。侯爺若再阻攔,下官只能回稟都察院,以妨礙公務之名,請旨強行問話了。”
傅文寬心下一緊,那信的事他確認不知情。眼下沈允璜拿公事壓他,若一再阻攔,反倒容易引火燒身。他沉吟片刻,轉頭向守在門口的長隨吩咐道:“去請夫人過來,再讓大姑娘梳洗妥當,一同到前廳來。”
長隨應聲而去。
傅文寬又對沈允璜道:“沈御史既要當面問話,便請移步前廳稍候。內子會陪著小女過來,如此也算合乎禮數。”
沈允璜拱了拱手:“侯爺慮事周全,下官遵命便是。”
兩人一前一後往前廳走去。
正院裡頭,王氏自得了訊息,便坐在妝臺前沒有動。周嬤嬤站在她身後,手裡攥著一把象牙梳子,進退兩難。梳子懸在半空許久,到底沒敢落下去,只惴惴不安問了一句:“夫人,前頭侯爺請您過去陪御史說話,您看......”
王氏沒有接話,只是從鏡子裡抬起眼來,目光平靜,竟是毫無波瀾。她看了周嬤嬤一眼,淡聲道:“那賤人眼下在哪兒?”
周嬤嬤心頭一緊,連忙垂下眼去:“回夫人,大姑娘方才已經梳洗妥當了,青籮那丫頭跟著,正在往正院這邊來。”她覷著王氏的臉色,斟酌著措辭,“侯爺是讓夫人陪著大姑娘一同去前廳見客,要不奴婢推說您身子不適......”
“好啊。”王氏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隱隱反出寒光來,“她如今是侯爺親口抬的嫡女,我這個做嫡母的陪著她去見御史,是給她長臉的事。”
她說著,抬手理了理鬢邊那支白玉簪,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動作從容,姿態端正,挑不出半分錯處。可週嬤嬤伺候了她二十多年,太清楚這位主子的脾性。這面上越是平靜,心裡頭翻湧得就越厲害。昨日那場風波,說到底她也有責任。那封信是從她手裡漏出去的,別院的事也是她處置不當,才讓那丫頭有機可乘。若日後這些事情被翻出來,她難辭其咎。與其等到那時候被追究,不如......
周嬤嬤咬了咬牙,忽而雙膝一提,跪了下來。她伏在地上,將昨日之事盡數說了一遍:那封信是如何從侯府內流轉到外頭去的,別院那頭又是如何安排的,一字不漏,全盤托出。
她說完,不敢抬頭,只聽見屋中一片沉寂。
王氏聽完,卻是許久沒有反應。
周嬤嬤心頭慌得厲害,連連磕頭:“夫人,奴婢知道您心裡不痛快,都是奴婢的錯,您要打要罰奴婢都認!”
王氏卻忽然哼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罰什麼?我倒還要賞你。”
周嬤嬤大驚,猛地抬起頭來,以為夫人是被氣昏了頭。她跪在地上膝行兩步,急聲道:“夫人!奴婢知道您為了那嫡女的事不痛快。侯爺昨兒那番話,別說是您,連奴婢聽了都覺得心寒。您在侯府操勞了二十年,他轉頭就把那外室的女兒抬上來了,連跟您商量都不曾商量一句......奴婢已經吩咐下去了,讓院子裡的人都把嘴閉緊了,如芙小姐那邊更是一個字都不許透露。她若知道這事,怕是要鬧到前廳去,到時候更難收場。”
她說到這裡,只覺得越描越黑,但也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可奴婢更怕的,是見您把這口氣硬生生吞下去,把自己憋出病來。您當年做姑娘時,連老太君都說您是心有丘壑的人,成了您和侯爺的親事來,但如今老太君不在了,不過十餘年過去,侯爺便這般不顧您的顏面,這日後可如何是好?因而奴婢做出這些事情來也是想為您爭口氣啊......”
王氏正為著那封信的事煩心,聽周嬤嬤這一番話,倒是有些意動。她沉默了片刻,神情有些猶豫:“做過的事盡力補救便是,只是如今那信究其根底是從我手裡流出去的,御史正抓著這條線不放,我若在這個時候動她,豈不是自己往刀刃上撞?”
周嬤嬤聽出她話音裡那一絲極細微的鬆動,心頭一寬,連忙壓低聲音道:“夫人,您想想,侯爺不過口頭上抬了她做嫡女,告祭宗祠的儀式尚未舉行,族譜上的名字亦未更改。只要一日不曾走完這些章程,她便還算不得正經的嫡女。今日御史不是來了麼,這其間若生出什麼變故來......那這嫡女的位置,她坐不坐得上去,還兩說著呢。”
王氏聞言,目光微微一動。御史今日登門,明面上是為查事,暗裡卻是要探侯府的底。既然親自登門,說明手裡已經握住了什麼線索,絕不會空手而歸。這對她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她正愁找不到由頭動那個丫頭,便有人送上門來了。
借旁人之手從那丫頭嘴裡撬出東西來,總好過她親自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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