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立國家的房簷還在滴水。
昨夜那場雨把院裡的黃泥泡成了爛漿，破盆倒扣在牆根，水珠順著裂縫一滴一滴往下砸，砸得屋裡也像跟著潮了。
溫立國坐在炕沿上，背比前幾日彎了許多。
他才四十多歲，頭髮卻像一夜間白了一層，眼下青黑，嘴唇乾裂。桌上放著公社剛下來的通知，停職審查暫緩，恢復工作等候複核。
字是好字，章也是正章。
可人被折騰過一回，精氣神像被人硬生生抽走半截。
溫嬈站在門邊，手裡沒拿棍子，指節卻一直扣著門框。
她看見溫立國這樣，臉色比在公社公告欄前還冷。
“舅舅。”
溫立國抬頭，看見她，眼眶紅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
“嬈嬈，過來坐。”
溫嬈沒動。
沈知禾把油紙包放在桌上，裡面是交接單、病歷拓片、李秀蘭的醫學證明，還有朱建國給的舊照片。
“溫叔，您說吧。”
溫立國看著那張舊照片，手指抖了抖。
照片裡的沈蘭芝年輕，清瘦，肚子微微隆起，站在雨後的大隊部門口，眼神很靜。
他盯了很久，才啞聲開口。
“顧錚把你娘送到公社時，已經和她領了證。”
屋裡一下靜了。
溫嬈猛地抬眼。
沈知禾指尖微微收緊，卻沒有打斷。
溫立國像是終於把壓了十六年的石頭搬開了一角，話一開口，就再也停不住。
“不是外頭傳的什麼不清不楚。也不是你娘纏著顧家。顧錚和你娘是在省城認識的，救過彼此的命。後來兩個人偷偷領證，顧家不同意。”
“為什麼不同意？”沈知禾問。
溫立國苦笑。
“門第，成分，前途，臉面。總能找出一百個理由。”
雨水從屋簷落下，啪地一聲碎在地上。
溫立國的聲音也跟著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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