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營守禮，心下歸人
山茶花獨自沿崎嶇山道緩步登上三號機動高地。
腳下碎石沾著暮色涼意，巖壁兩處彈痕咫尺相對，一處是敵方險些命中信仰的彈頭鑿痕，一處是終結主峰王牌的絕殺印記，僅憑斑駁地貌，便能回想片刻之前緊繃到極致的生死博弈。
信仰斜倚巨型巖塊，指尖有條不紊擦拭狙擊步槍的槍膛膛與機匣縫隙。方才長時間分層測算多層亂風引數、極限屏息鎖死軀體，肩臂肌肉仍殘留緊繃後的酸脹，心懸終日，在親眼確認她順利突圍脫險後，才緩緩落地平覆。
“八百七十米雙層對流亂風環境，預判對手擊發後的軀體移位完成絕殺，這一槍容錯極低，你這是在賭命。”
山茶花駐足身前眼圈泛紅，晚風撩動耳邊髮絲，聲音裹挾著後怕，字字皆是沈甸甸的感激。
“只要瞬時風向偏移稍微超出預判區間一點點，或是對方更改射擊節奏，結局無從挽回，我不准你下次再做這種孤注一擲的事。”
山茶花鼻尖發酸，字句堵在喉頭，聲聲哽咽。
信仰收好槍械零配件，目光望向層疊遠山，言談依舊保持指揮員客觀審慎的口吻：
“戰前早已反覆推演主峰地形，已經吃透了敵方狙擊手的作戰習慣。前置佈置反制對方狙擊點位、清除對方核心火力，全都寫在應急戰術預案裡，不過是依據臨場戰場形勢隨機調整執行罷了，別忘了，我可是幽靈。”
他口中依舊是符合特戰身份、滴水不漏的穩妥說辭。四下空山寂寥，不見半分人影，既無同僚旁觀掣肘，也不必受戰時條例的現場束縛，那些常年掩藏在嚴苛訓導之下、默默護她周全的綿長情意，此刻再也壓抑不住，盡數顯露無遺。
是啊，從開始帶訓那日起便是如此。他用無數套嚴苛到極致的訓練科目，替她夯實格鬥與狙擊的全部根基；雨夜野外拉練，他隱在幽深密林暗處默默隨行警戒，悄悄替她避開沿途暗藏的陷阱險障；初試鋒芒，他暗中用十字準星為她鎖住所有致命變數；遠赴邊關駐防分隔兩地時，二人借著作戰卷宗夾帶書信，薄薄一紙筆墨，翻山越嶺承載千里惦念；此前深山搜剿任務，二人共沐風雨，一同探查匪窩佈防脈絡；霧山剿匪對峙，他隔峰架起狙擊步槍，替她解除背後危機；到這次峽谷遇困，他更是臨時轉移指揮許可權，孤身登上掩體殘缺、危機四伏的險地替她殺出絕境……
樁樁件件往事歷歷在目，萬般溫柔庇護皆隱於師徒名分，深沈內斂，從不聲張。
山茶花下意識隔著衣料摩挲懷中被體溫磨得溫潤的野果果核，小小物件串聯起二人一路走來的全部羈絆。接連數次生死擦肩，硝煙里舍身赴險的赤誠，早已衝破層層剋制。
“戰術不過是你擺在明面上的說辭，我心裡更清楚真正的緣由。”
她眼眸閃爍著潮溼直視對方，字字帶著壓抑的顫音，
“全線多面戰場全都陷入膠著，任意抽調預備隊增援孤峰，都會造成正面防線空缺崩盤，你登臨三號高地，說到底，是拿你自己的性命，為我換取一線生機。”
一句話戳破暗藏心事，山風穿過巖縫簌簌作響，山野瞬間陷入悠長靜謐。
信仰停下手上動作，抬眼與她靜靜對望，落日柔光鋪滿周身，教官的嚴苛、前線總指揮的凜冽盡數散去，積壓數年的心事終於不必刻意掩藏。
“當初力薦你奔赴邊關駐守，一則指望邊境嚴苛的戰場環境淬鍊你的身手，讓你成長為能獨自扛住危局的狙手；二則私心難掩，邊境暗流洶湧，我日日懸心，生怕你遇上無法應對的兇險。”
他放輕話音，飄散在空曠山巔，
“戰前點位編制早已敲定，作戰序列無法臨時調換人選，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在你四面被圍、無兵馳援的絕境，親自破局而已，唯有我具備這份底氣與實力。”
長久受制於師徒身份與軍營規章制度，他把滿心情意融進日常訓練的嚴格要求、每次任務的細緻叮囑，始終嚴守邊界，唯有生死關頭，本能牽掛衝破所有桎梏，持槍奔赴險地。
山茶花心底泛起一層暖意，長久以來的忐忑、惦念與感激盡數釋然。軍營規章依舊有效，師徒名分不會更改，不便直白表露兒女私情，可歷經山海遠隔、戰火相伴、生死相托，彼此心意早已心照不宣。
“往後每一次外出執行任務，我都會嚴格按照戰術規程，細緻摸排點位周遭全部盲區，全力保全自身安全。”
她鄭重許下承諾，
“絕不會再陷入孤立被困的險境，讓你再度違背部署、以身涉險。”
信仰緩緩頷首，望著安然無恙的人，連日鬱結盡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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