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楊敬站在彩鋼棚前面的時候，太陽剛翻過東邊的山脊。
晨光還帶著露水的潮氣，把新鋪的水泥地面照得泛白。
他手裡捏著一沓列印好的崗位職責說明，紙邊被風吹得嘩嘩響。
十個人陸陸續續到了。
卡車把他們從山腳的鎮子接上來，車廂裡塞著各自的行李——鼓鼓囊囊的編織袋、拉桿箱、捆著被褥的尼龍繩卷。
大家跳下車的時候都先愣了愣神，被眼前的景象逼得說不出話。
一整面山坡鋪滿金色的晨光，羊群在坡上慢慢挪動著，像一片會流動的、毛茸茸的雲。
楊敬把崗位說明分下去，紙頁在風裡抖得厲害，大家得用手按住才能看清字。
他一條一條講著每天的作息、羊群的區域劃分、飼料配比的注意事項，聲音不算大，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落在晨風裡，像釘子敲進木板。
所有人都聽著，只有一個人例外。
他站在人群最後面，隔著兩三步的距離，背微微弓著，兩隻手插在褪色的藍布外套口袋裡。
那件外套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腳上是一雙翻了皮的勞保鞋，鞋底沾著一層乾結的黃泥。
他不看楊敬手裡的說明紙，不看旁邊的人，目光越過所有人的頭頂，一寸一寸地從左到右掃視著整座牧場。
圍欄的走向、水槽的位置、飼料倉庫的方向、坡上羊群的分佈。
他四十多歲，楊敬也注意到他了，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大家先熟悉一下環境，“楊敬把說明紙收起來，“有什麼問題隨時說。“
“那個槽。“
聲音打斷了楊敬。眾人循聲看過去，是那個藍外套男人。
他依然站在原地沒動，下巴朝右前方抬了抬，指向坡腰那排新砌的石槽：“風向，那邊是西南風口，你槽口朝南，冬天一灌風，羊不愛去那邊吃料，久了偏科，兩邊壯瘦不均。“
他說話的時候不看楊敬，下巴依然指著槽的方向，嘴唇幾乎沒怎麼動，話就那麼短促地、硬邦邦地滾出來。
旁邊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啥意思“，被同伴用手肘捅了回去。
楊敬愣了一下，然後順著那方向看了看石槽，又抬頭估了估山坳的走勢。
他在這裡待了許久，自認為已經把整片牧場的每個細節都摸透了，
不過冬天灌風這個角度他確實沒想過。
他走過去蹲在槽邊，手掌貼著石面，感受了一下山坡的走向和常年主風的方向。
“你說得對。“楊敬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那個男人，“之前沒想到這茬。“
男人終於動了一下，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楊敬臉上。
那是一張溝壑縱橫的臉，顴骨高，眉毛淡，眼睛不大但很沉，像兩口不起眼的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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