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停,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淚,深吸了一口氣。“這些年,我每天睡覺前都在想,萬一有一天事情爆了,我該怎麼辦。
“我膽子小,一想到這裡就睡不著。現在我不用想了。事情來了,我認。
“歐陽菁在裡面供出我,我不怪她。她扛不住,我能扛。但我不會說一個字。這是我的底線。”
“你的底線?”侯亮平往前又走了半步,聲音陡然提高了,“你的底線就是站在這扇窗前?
“你的底線就是拿自己的命去替別人堵槍眼?你從這扇窗跳下去,你把所有證據都帶走了,你呢?你連個墓碑都沒有。你覺得他會感激你?他不會。他甚至不會多看你一眼。”
劉新建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去,重新面對窗外。他的手指在窗臺上用力按了按,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劉新建,”侯亮平的聲音忽然放緩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咄咄逼人的質問,像是在跟老朋友說話的語氣,“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過來嗎?
因為歐陽菁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你膽子不大,但你背後的人膽子很大。
“她說慢了,可能連人都見不到了。
我當時以為她說的是你會逃跑,我趕過來,是想搶在前面把你保下來,我不想再看到第二個丁義珍。”
劉新建的背影微微晃了一下。
他撐著窗臺的手指鬆了又緊,鬆了又緊,像是在做最後一次掙扎。
“侯局長,”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讓所有人都心裡一沉,“謝謝你趕過來。
但是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就沒有回頭了。
“你們走吧。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侯亮平往前衝了一步。陸亦可伸出手想去拉他,但距離太遠了——從門口到窗邊的那幾步,遠得像一個深淵。
林華華緊緊攥著陸亦可的袖子,指甲幾乎嵌進了她的手臂,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劉新建的身體前傾。
樓下傳來一聲沉悶的響聲。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雨還在下。風從窗戶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賬本嘩嘩翻頁。
陸亦可站在原地,手還伸在半空中。林華華轉過身去,趴在牆上乾嘔了一聲。
侯亮平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一片灰濛濛的水泥地,雨水把他的臉打得生疼。他站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撥了季昌明的號碼。
“季檢,我是侯亮平。劉新建跳樓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季昌明的聲音傳來,沙啞而疲憊:“你在現場?”
“我在。”
侯亮平說完掛了電話。
他看著樓下那個蜷縮在雨中的身影,忽然想起歐陽菁在審訊室裡說的那句話,慢了,可能連人都見不到了。
他來了,他見到了。他站在劉新建面前,跟他說了很多話,每一句都是實話。但他還是慢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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