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說下去,可那意思,傻子都明白。
李大牛手裡的酒碗停在了半空中。
堂屋裡一下子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灶房裡灶膛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能聽見院子裡秋蟲的鳴叫聲,能聽見三個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方芸的頭低得更低了,臉從臉頰紅到了耳根子,紅到了脖子根。
她的手指頭絞著圍裙邊,絞得指節發白,圍裙都被絞得皺巴巴的了。
趙大壯看著他,眼眶紅紅的,那眼神里頭有懇求,有期待,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卑微。
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風吹走似的:
“大牛,我求你了。”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肩膀塌了下來,像是把壓在心頭多年的大石頭搬出來了。
方芸站在旁邊,渾身微微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咬著嘴唇,咬得嘴唇發白,把那兩道彎彎的月牙咬得幾乎變了形。
她就那麼低著頭,等著李大牛的答覆,跟個等著宣判的犯人似的。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躲進了雲層裡,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灶房裡的火光透過門縫漏出來,忽明忽暗的,照在三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來晃去。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遠了,村子在夜色裡安安靜靜的,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堂屋裡一時間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聲音。
李大牛端著那碗酒,酒在碗裡晃了晃,映著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盪出一圈一圈的光暈。
他沒有喝,也沒有放下,就那麼端著,手穩得很,可心裡頭像春水湖起了風浪,一波一波地翻騰。
他看了一眼趙大壯——這個從小一起光屁股長大的兄弟,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著,那條剛好的腿還在微微發顫,整個人佝僂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老樹。
他又看了一眼方芸——她低著頭,臉紅得能滴出血來,手指頭絞著圍裙邊,絞得指節發白,睫毛在燈光下微微顫動,像兩隻受驚的蝴蝶。
“大壯哥。”李大牛開口了,聲音有些發乾,“你知道你在說啥不?”
趙大壯使勁點了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啪嗒啪嗒砸在地上,砸在水泥地上,濺起細小的灰塵。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可眼淚止不住,越擦越多。
“大牛,我知道。我知道這事說出來丟人,我一個大男人,連自個兒的女人都滿足不了,還得求兄弟幫忙。
可我沒辦法啊!我試過多少偏方,吃過多少藥,一點用都沒有。”
趙大壯的聲音又啞又澀,跟砂紙磨鐵似的,
“我去縣醫院查了,醫生說我這個是天生的,治不好。
我跟芸姐說,要不就領養一個,可芸姐不同意,她說要領養就領養別人家的,不是自個兒的,養不親。”
方芸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抬起頭,眼淚也下來了,可她沒有哭出聲,就那麼無聲地流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圍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大牛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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