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母的遺體告別儀式安排在週二上午十點。
蘇晚棠五點多就醒了，或者說幾乎一夜沒睡。她躺在床上，聽著趙明遠的鼾聲，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過今天要做的事，核對骨灰盒。確認花圈。接待親戚。支付殯儀館費用。
每一項都是她用手機備忘錄記好的，打了一個又一個勾。
六點，她起床，刷牙洗臉，換上一身黑色衣服。婆婆已經起來了，穿著睡衣在廚房熱牛奶，看到她穿黑色，皺了皺眉。
“你穿這顏色不好看，顯老。”
“媽，今天是告別儀式。”
“我知道，但你也不能穿得像奔喪似的。”婆婆的話說到一半，自己頓住了。可不就是奔喪嗎。
蘇晚棠沒接話，拿著包出了門。
殯儀館的告別廳不大，擺了二十來把椅子。蘇晚棠到的時候，工作人員已經佈置好了，白色的花圈。白色的輓聯。母親的遺像。遺像是從身份證照片擴印的，母親那時候還沒生病，頭髮是黑的，臉上有肉，笑得溫和。
蘇晚棠站在遺像前，看了很久。
“媽，今天來了很多人。”她輕聲說，“您以前教過的學生來了好幾個，還有咱們老家的鄰居，還有隔壁的張阿姨。您放心，都安排好了。”
八點半開始，陸陸續續有人來。
母親的同事們來了幾個，頭髮都白了，互相攙扶著。母親教過的學生來了四個，最大的那個已經四十多歲了，是母親的第一屆學生，帶著自己的女兒一起來的。看到蘇晚棠，幾個學生紅了眼眶：“蘇老師對我們太好了，當年我們家窮，交不起學費，是蘇老師幫我墊的。”
蘇晚棠不知道這件事。母親從來沒有提過。
九點，告別儀式開始。
司儀念著悼詞，蘇晚棠站在家屬席最前面，邊上是她的父親和趙明遠，趙明遠表情嚴肅，大概是提前被婆婆叮囑過，今天不能丟人。
一個又一個親友上前獻花。鞠躬。
蘇晚棠機械地回禮，鞠躬，再鞠躬。她的膝蓋已經開始疼了，但她沒有停下來。
最後輪到家屬致辭。蘇晚棠站到話筒前，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
“我媽媽叫李秀蘭，今年五十六歲。她當了三十年小學老師，教過三百多個學生。”她的聲音平穩得讓自己吃驚，“她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你不是生育的工具，你是人。’”
臺下安靜了。
蘇晚棠繼續說：“這句話我會記一輩子。媽，您放心，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告別儀式結束後，遺體被推向火化間。蘇晚棠跟在後面。
鐵門關上的那一刻，父親終於哭出了聲。
蘇晚棠沒有哭。她扶著父親，輕輕拍著他的背。
一個多小時後，工作人員捧出骨灰。白色的，細膩的，裝在380元的木盒子裡。
蘇晚棠接過骨灰盒，抱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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