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雨夜他帶著阿鴉回了義莊。
遠遠地，那塌了半扇門的輪廓就從霧裡浮了出來。一路上阿鴉沒有說話，腿上的傷讓他走得很慢，但他始終沒有停下來。林三也沒有等他。他知道阿鴉會跟上來。
義莊還是那副模樣。幾口棺材排得整整齊齊。林三走到門口時腳步慢了下來。他站在門檻邊，回頭看了一眼阿鴉。那孩子正拖著受傷的腿跟上來。
“阿鴉，你畫過符沒有？”林三問。
阿鴉抬起頭，臉上帶著困惑：“符？”
林三從懷裡摸出那張符紙，展開來，遞到他面前。黃紙上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暗紅色的光澤，筆畫密集，像一張盤結的網。
阿鴉湊近看了看。目光順著那些紋路走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沒畫過。不過......這些線我認得，像我們寨子里老輩人刻在石柱上的那種紋路。”他頓了頓，抬頭看著林三，“這符很重要嗎？”
林三點了點頭：“對我很重要。”
阿鴉沒有問為什麼重要。他只是又低頭看了看那張符，目光在每一筆每一劃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用眼睛記住它們的形狀。然後他抬起頭：“我可以學的。我學東西可快了。”
林三看著他的眼睛，停頓了一瞬，然後把符紙遞到阿鴉手裡：“那行，你先看著，待會我教你落筆。”
阿鴉接過符紙，坐在黑棺旁，低頭看了起來，手指在地上比劃著。
林三沒在旁邊盯著看。他回了小樓，燜了一大鍋飯，開了四聽紅燒肉罐頭，又切了幾片臘肉擱在飯面上一起蒸。出鍋的時候，油香混著米香，從鍋蓋縫隙裡往外擠。
林三提著飯，又讓呂八他們拿上桌椅等物，回到義莊。
桌子不大，正好夠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阿鴉蹲在桌邊，手裡攥著根樹枝，還沒放下。林三把滿滿一碗飯推到他面前，指節敲了敲桌面：“吃飯了。”
阿鴉低頭看著碗裡的東西。白花花的，一粒一粒，裹著醬色的油光，熱氣往上蒸騰。他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拿起筷子的時候手在抖。第一口塞進嘴裡嚼了好一陣，然後第二口。第三口就越吃越快，幾乎是往嘴裡倒的。
林三沒說話，又給他添了一碗。自己端著一碗，一口一口吃。兩人幹光了整整一大鍋飯，罐頭見了底，油汁也被拌進最後幾口米粒裡。
阿鴉靠在椅背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怕聲音大了會把這頓飯震散似的：“小師父，我從沒吃過這麼飽的。”
他打了個飽嗝，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這白白一粒一粒的，叫什麼？”
林三正把空碗疊起來，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這東西叫米飯。”
吃完飯，阿鴉坐在門檻上，背靠著門框，仰著頭看著外面漸漸變暗的天光。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回味什麼。
林三拿著王守德那本筆記在看。
就在這時，他發現阿鴉的呼吸變了。之前還是吃飽後平穩綿長的呼吸，忽然變短了，從鼻腔裡進出時帶著拖音。而且他的頭在動，不是張望，而是一點一點往林三這邊偏。
然後他的臉朝向了林三的方向。他站起來了，腳往這邊邁。一步，兩步。姿勢不是正常的走法，更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線牽著往前拖。
“嗯？”
阿鴉又往前邁了一步，鼻子抽得更厲害了。喉嚨裡溢位一聲含混的呼氣聲，像一隻在黑暗中嗅到肉味的動物，急不可耐。
林三等他再近了一步，才抬起右手。嗩吶的銅碗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喇叭口紮實地砸在阿鴉太陽穴偏上一點的位置。
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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