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折蓮釘
胡二退燒,是在第三日午後。
周老販子去安身處看他時,他已能靠著引枕坐起,臉還是灰的,眼神卻清了。那處安身的小屋在城南一條死巷盡頭,原是周老販子囤舊貨的庫房,臨時收拾出半間,搭了張板床,掛了道舊布簾擋風。屋裡有股藥味,是連日熬藥熬出來的,濃得化不開。
他認得周老販子——這些日子,是這個挑舊貨擔的老頭一次次給他遞“活路”,沒逼過他一句,沒催過他一回。出事那夜,也是這邊的人把他從血裡搶了出來,請郎中、換藥、守著他熬過那一夜的高熱。
那一刀,是衝著他後心去的。若不是搶得快,這會兒他已是城外亂葬崗上一具無名屍。郎中說,再偏半寸,神仙也救不回。
“我這條命,是你們撿回來的。”胡二聲音啞得厲害,“那香......我都說。”
從前他怕,怕裡摻著試探:怕薦帖是假,怕老周後面的人拿他當魚餌。如今一刀真砍在他身上,反倒把那些試探都砍沒了。他知道躲不過,也知道,只有這邊肯保他的命。
他這一回,是一口氣說全的。
***
周老販子把話一字一句帶回謝府,連同那片救他時從他貼身處一併帶出的薄木盒底。
那薄木片只有半枚銅錢大,邊緣磨得起毛。一面沾著發硬的黃蠟,蠟色發暗,已經存了些日子;另一面有一道極淺的紋,像蓮瓣,又像被指甲颳去了一半。木質很舊,紋路里浸了油垢,拿在手裡輕飄飄的,幾乎沒有分量。
胡二說,這是早先從筐底夾縫裡摳出來的舊物,他也不知道是什麼,只覺得這東西金貴人不許碰、卻又掉了一片在地上,許是要緊,就悄悄收了,一直沒敢扔。
沈照檀讓青黛取來證匣。
證匣是一隻素面的舊檀木匣,裡頭用細竹片隔出幾格,每一格都墊著白紙,紙上記著來處與日子。匣子開啟,一股淡淡的舊木氣漫出來。
同字紙角在左格,黃蠟封紙在右格。她把薄木盒底放在黃蠟封紙旁,藉著窗下天光,輕輕一對——封紙內側那道圓痕,正好壓住木片的弧邊。不嚴絲合縫,卻形制相近。
她又把木片翻過來,對著光看那道殘紋,看了許久。
“盒底。”謝無咎道。
“像。”她擱下木片,沒急著寫,先在那道殘紋旁畫了個圈,又在圈外添一個問號,“形制相近,紋卻缺了半邊。等周老販子把胡二的原話補全,再看像到哪一步。”
周老販子就坐在下首一張矮凳上,挑貨的扁擔還斜靠在他膝邊沒撒手。他人在屋裡,話卻像還隔著半條街,壓著嗓子,時不時往門口瞟一眼。
“那小子說,”他先潤了潤嗓子,伸出一根枯瘦的指頭,比著那薄木片的大小,“御藥街那扇青漆小門裡出來的,不全是散香。有時是油紙小包,有時小包裡裹著黃蠟封口的小圓盒,盒子不大,一把能抓兩三隻。”他頓了頓,把指頭收回去,搓了搓,“胡二從沒敢開啟——瑞香鋪後院接貨的人不許他碰,只讓他把擔子擱在門檻外,數清幾包幾盒,拿錢走人。”
“有一回他筐底破了,”周老販子說到這裡,喉頭動了動,聲音又壓低半分,“油紙包卡在竹縫,外頭磨開一角,露出木邊。接貨的那人當場就罵上了,揪著他領子,說這東西碰壞了,十條命也賠不起。胡二跟我學這話時,手還在抖。”
一包“香”,賠不起十條命。
這話若是誇張,也誇張得太準。
“瑞香鋪留盒嗎?”
“不留。”周老販子轉述,“後院只換外封、拆走原貨籤,散香分包,盒子不在鋪裡過夜。換封的不是賀管事——是後院一個燒水掃地的老工,平日裝啞,換封時卻由他守門。”
能說話的人裝啞,管事的人不碰貨。這隻手套,連手指都分得清清楚楚。
“盒子最後進哪扇門?”這是沈照檀最想知道的一句。
“朱雀坊。”周老販子道,“東邊一條夾巷,不是正門。那巷子窄,兩邊高牆夾著,白日里也不見多少人走。舊紅門,門漆掉得厲害,左邊門釘缺一枚,缺口像折了半片蓮花。門裡的人不叫它府門,叫——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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