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策奪方,黎卿闖府
紫宸殿的喧囂漸漸消散在深宮迴廊,可殿中那股幾乎要凝固的壓抑氣息,卻像潮水般漫過宮牆,沈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蕭安旭以帝王之威硬生生壓下了百官的彈劾與江夜的挑釁,可誰都清楚,這不過是暫時的喘息,是暴風雨來臨前詭異的平靜。
江夜早已撕破了溫和的偽裝,他手握國師名分,暗中操控著大半個朝堂的傀儡官員,又深知秦墨重傷垂危、傀儡印反噬日益劇烈,此刻每一分每一秒的拖延,對他們而言都是在消耗生機。他不會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只會像最耐心的獵手,一點點收緊羅網,直到將兩人徹底拖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暖閣內,藥香濃郁得幾乎化不開,混雜著淡淡的血腥味,將空氣中的緊繃感襯得愈發濃烈。秦墨半靠在軟榻上,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原本清雋挺拔的身形,此刻因連日重傷與反噬顯得格外單薄。身上的傷口雖經太醫反覆診治,勉強止住了血,可肩間那道傀儡印留下的灼痛,卻如同跗骨之蛆,時時刻刻啃噬著他的經脈與識海,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尖銳的痛感,額角總是不自覺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微微閉著眼,看似在靜養調息,指尖卻極輕極緩地撚動著,一縷幾乎與空氣融為一體的無形絲線,正順著窗欞的縫隙悄然蔓延出去,如同最隱秘的觸角,探向深宮每一個暗藏危機的角落。他不敢有絲毫鬆懈,江夜的眼線遍佈皇宮內外,哪怕一絲一毫的風吹草動,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蕭安旭處理完朝中瑣事,連龍袍都來不及更換,便步履匆匆地趕回了暖閣。他眉宇間縈繞著化不開的疲憊與焦灼,眼底佈滿了猩紅的血絲,顯然又是徹夜未眠。自從秦墨重傷歸來,他便未曾踏出過寢宮半步,朝政、安危、陰謀、危機,所有的重擔都壓在他一人肩上,可他眼中最在意的,始終只有榻上那個強撐著鎮定的人。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榻邊,生怕驚擾了秦墨,緩緩坐下身,自然而然地握住了秦墨微涼的右手。掌心傳來的溫熱觸感,讓秦墨微微一怔,緩緩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的瞬間,無需言語,彼此心中的擔憂與篤定便已清晰明瞭。
“朝裡暫時穩住了。”蕭安旭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連日操勞的疲憊,卻又刻意放得輕柔,唯恐牽動秦墨的傷勢,“江夜今日雖咄咄逼人,聯合那些被他操控的官員步步緊逼,卻終究沒敢徹底撕破臉直接發兵。他還在等,等我們先露出破綻,等你撐不下去的那一刻。”
秦墨輕輕頷首,氣息依舊輕弱,每一個字都說得格外平緩,卻透著超乎常人的清醒與冷靜:“他不是在等破綻,他是在等我死。”
話音落下,蕭安旭握著他的手猛地一緊,指節微微泛白,眸色瞬間沈得如同寒潭,翻湧著心疼與戾氣。他最不願面對的事實,被秦墨這般平靜地說出口,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秦墨何嘗不知他心中的痛楚,輕輕反握了握他的手,用僅存的力氣給予一絲安撫,繼續說道:“我重傷未愈,傀儡印的反噬一日比一日劇烈,無需他動手,我體內的禁術與舊傷,便足以將我拖垮。他耗得起,手握兵權與傀儡勢力,穩坐國師府靜觀其變;可我們耗不起,拖得越久,生機便越渺茫。”
他頓了頓,眸色微微一凝,語氣愈發堅定:“另一半解藥配方,必須儘快拿到手,解藥必須儘快煉製出來。再拖下去,不等他血洗皇宮、踏平京城,我先撐不住這具殘破的身軀了。”
蕭安旭俯身,額頭輕輕抵著秦墨的手背,周身散發著壓抑到極致的無力與焦灼,聲音沙啞得厲害:“我知道,我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可如今的國師府,早已成了龍潭虎穴,插翅難入。”
“江夜自從得知我們在尋找配方,便將密室徹底封死,親手佈下的傀儡陣盡數開啟,府內府外埋伏了無數傀儡死士,守衛森嚴到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強攻,只會白白葬送禁軍的性命;潛入,更是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會打草驚蛇,滿盤皆輸。我……”
他話語一頓,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滿心的焦急與無措無處安放。他是九五之尊,坐擁萬里江山,執掌天下兵權,卻在面對心愛之人的生死危機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束手無策,這種無力感,比任何指責與背叛都更讓他痛苦。
秦墨看著他這般自責慌亂的模樣,心頭既暖又澀。他貴為帝王,本該高高在上,執掌生殺大權,卻因他,困於這方寸深宮,為他愁,為他急,為他不顧一切。
“並非沒有辦法。”秦墨輕輕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篤定的力量,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一縷微光,瞬間驅散了蕭安旭眼底的迷茫。
蕭安旭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極致的光亮,急切地追問:“阿墨,你有辦法?”
“嗯。”秦墨輕輕點頭,目光緩緩望向窗外沈沈的夜色,聲音輕而清晰,“整個京城,能悄無聲息進入國師府,能靠近那間密室,能不被江夜第一時間懷疑、甚至能獲得一絲信任的人,只有一個。”
“葉黎卿。”
蕭安旭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可眉頭很快又緊緊蹙起,眼中充滿了疑慮與擔憂:“可她太過危險。江夜本就對組織中人心存戒備,更何況她一直潛伏宮中,若貿然行動,一旦敗露,她定會被江夜挫骨揚灰,死無全屍。而且……她畢竟也曾是組織的人,與你一同受訓,一同被烙下傀儡印,你真的能全然信她?”
人心隔肚皮,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任何一絲輕信,都可能帶來毀滅性的災難。
“我信她。”秦墨的語氣沒有絲毫猶豫,平靜卻異常堅定,目光清澈而篤定,“她與我一樣,八歲被擄入組織,洗腦、烙印、受訓,活成沒有靈魂的棋子。她恨透了操控,恨透了身不由己,恨透了這黑暗的宿命。她想要的從來不是權位,不是功名利祿,只是自由,只是擺脫這傀儡般的生活。”
“更何況,她在組織多年,潛伏宮中已久,比任何人都清楚國師府的暗道佈局、機關陷阱,更知曉江夜佈下的傀儡陣節點所在。她是組織精心培養的諜者,最擅長隱匿、潛行、竊密,整個天下,沒有比她更適合做這件事的人。”
蕭安旭沉默了片刻,望著秦墨眼中不容置疑的篤定,心中的疑慮漸漸消散,只剩下沈甸甸的凝重。他知道秦墨識人精準,更清楚此刻他們早已沒有退路,只能放手一搏。
“好,我信你的判斷。”蕭安旭終於點頭,沈聲道,“我立刻安排心腹,暗中與葉黎卿通傳訊息,讓她伺機行動,務必隱秘行事,絕不能暴露分毫。”
“不可。”秦墨輕聲制止,聲音冷靜而縝密,“江夜如今早已佈下天羅地網,連你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控之中。你的心腹一旦出宮,必然會被他的眼線盯上,傳信之事經由人手、落在紙筆,只會留下痕跡,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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