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西沈》山雨生辰(1)

作者:度洛西停·5天前

山雨生辰

藏馬熊風波暫歇的日子裡,部落的晨霧都帶著松脂的清苦。溪雲牽著藏獒,在值守的人群裡站了許久,指尖反覆摩挲著懷裡的布料。再過三日,就是山雨的生辰了。

往年的4.26生辰這天,山雨的帳篷裡總是堆滿了東西:牧民的奶酥、老人的哈達、孩童用石子串的項鍊,大大小小能堆上半間屋子。溪雲見過一次,山雨盤腿坐在地毯上,笑著把那些禮物一一收好,卻從沒有一件真正穿在身上。他總穿著祭司的白袍或紅袍,素淨得像雪山頂的月光。溪雲站在帳篷外的雪地裡,看著他垂眼笑的模樣,忽然就想,今年的生辰,要給他一件不一樣的東西。

篝火劈啪作響,把溪雲的影子投在巖壁上,拉得很長。他找了族裡最會鞣皮的老人,討來一塊最好的深灰羊毛,又花了整整兩夜,用燒紅的銅針在上面刺紋路——是山雨教他畫的部落圖騰,還有雪線邊開得最盛的雪蓮花。指尖被銅針燙出好幾個水泡,沾了灰,破了皮,他就咬著牙用布裹住,繼續縫。羊毛布料粗硬,針腳歪歪扭扭,和族裡老婦人們的手藝比起來,簡直像孩童的塗鴉。可溪雲縫得極慢,每一針都壓著自己的呼吸,彷彿這樣,就能把心跳的溫度,都縫進布料裡。他記得山雨的肩寬,記得他走路時衣襬掃過地面的弧度,記得他抬手祭祀時,袖口會露出的手腕。他把這些細碎的、藏在眼底的記憶,都繡進了衣料裡。綴銀鏈的時候,他怕自己手重敲壞了銀片,就用布裹著小錘,一下一下,敲得又輕又穩。藏獒趴在他腳邊,時不時用腦袋蹭蹭他的膝蓋,他就低頭,對著藏獒小聲說:“他總說祭司要守著清規,可生辰這日,我想讓他穿點不一樣的。”

生辰那日,天剛矇矇亮,溪雲就揣著長袍,懷裡還藏著個用油布包好的陶罐,守在了山雨的帳篷外。等山雨做完早課掀開門簾,少年就直接衝上去,把人拽進了帳子裡,反手用木栓扣上了門,連藏獒都被他攔在了帳外。

“溪雲?”山雨楞了楞,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按坐在地毯上。帳子裡沒有點酥油燈,晨光從帳縫漏進來,落在溪雲泛紅的耳尖上。他先把疊得整整齊齊的長袍遞過去,指尖還帶著沒散的寒氣:“生辰快樂。”

山雨伸手撫過布料上的紋路,凹凸的圖騰蹭過指尖,像溪雲平時碰他時,帶著薄繭的指尖。他忽然就笑了,眼尾彎起來,露出一點少年時的軟態:“你做的?”

溪雲別開眼,耳尖紅得更厲害:“往年那些禮物,你都沒怎麼用。這件……我畫了圖騰,也綴了銀飾,你要是不喜歡,就……”

“我很喜歡。”山雨打斷他,伸手接過長袍,轉身背對著他換衣服。深灰的布料順著肩背滑下來,他抬手理了理衣襬,銀飾隨著動作叮鈴噹啷響,像把整個雪山的風都穿在了身上。轉身時,溪雲才看清,那些歪扭的圖騰在晨光裡泛著軟光,衣襬垂落的銀鏈掃過地毯,每一步都帶著細碎的聲響,和他祭祀時的肅穆完全不同,卻奇異地襯得他肩背更直,眼尾的笑意更暖。

溪雲站在原地,看得呆了。山雨朝他走過來,抬手就碰了碰他的發頂,銀鏈蹭過溪雲的臉頰,涼絲絲的。“怎麼了?”他笑著問,“不好看?”

“好看。”溪雲的聲音有點啞,伸手攥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腕,指尖按在他脈搏上,能摸到平穩的跳動,“比什麼都好看。”

山雨任由他攥著,指尖輕輕摩挲著他手背上的燙傷痕跡。帳外傳來牧民的腳步聲,是來送生辰禮的,可山雨沒動,只是看著溪雲,輕聲說:“以後我都穿這件。”

溪雲卻忽然眼睛一亮,鬆開手,從懷裡掏出那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陶罐,又摸出兩個粗陶小碗,倒了兩碗冒著熱氣的奶酒。酒香混著奶香漫開,他把其中一碗推到山雨面前,眼睛亮晶晶的:“還有這個,我偷偷跟阿婆討的,溫了一早上,你嚐嚐?”

山雨看著那碗奶酒,楞了楞。部落的祭司要守清規,酒是碰都不能碰的,可少年的眼睛太亮,帶著孤注一擲的期待,像雪地裡撲過來的小獸。

也罷,反正都破過那麼多次戒了,再破一次又有何妨。

他沒說話,只是彎腰,端起碗,和溪雲的碗輕輕碰了一下。瓷碗相碰的輕響,混著帳外的風聲,成了這日最私密的聲響。

溪雲仰頭喝了一大口,嗆得直咳嗽,山雨看著他,笑著也抿了一口。甜辣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燒得心口發暖,他看著溪雲被酒氣燻紅的臉,忽然覺得,什麼清規戒律,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溪雲原以為他只是隨口一說,卻沒想到,從那天起,山雨真的常常穿著這件長袍。部落裡的老長老們都很不滿,說祭司破了規矩,祭祀時該穿素色白袍,可山雨只是笑著不解釋,依舊在祭祀時披著它,在雪地裡披著它,在每一個溪雲能看見的地方,都穿著這件帶著他溫度的衣服。銀飾被雪水浸得發亮,針腳被風吹得鬆散,山雨就自己找了針線,對著篝火縫補,指尖也被扎出了小小的血點。

那天雪下得很大,溪雲裹著他的外袍,坐在他身邊看他縫補。山雨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落雪:“說起來,你也快分化了吧。一眨眼的功夫,你就要17歲了。”

溪雲的眼睛一眨不眨,只落在他骨節分明的手上:“祭司大人在為我擔心嗎?”

山雨輕輕點頭卻不作聲,指尖的針線頓了頓。溪雲看著他,似笑非笑:“祭司大人也有自己的私心呢。”

聞言,山雨微微一怔,抬頭撞進少年亮得像雪山頂的眼睛裡。

是啊,他也有私心。

貪心希望少年能分化成Oga,這樣,他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什麼神明,什麼清心寡慾,他全都不要。他只想穿著這件長袍,和溪雲一起,在雪地裡走下去,聽著銀飾叮鈴響,聽著少年喊他的名字,從日出到日落,從生辰到白頭。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