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PC（回憶終章）
山雨的喉嚨被火煙嗆得嘶啞，幾乎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他踉蹌著摔在碎石地上，膝蓋磕破的地方滲出血珠，混著泥土在褲腿上暈開深色的印子，他卻渾然不覺，連滾帶爬地朝著沖天的火光奔去。
還是晚了。
熊熊燃燒的火焰中央，少年的身影早被烈焰吞得乾乾淨淨，只剩下舔舐著夜空的火光，和空氣裡刺鼻的、帶著皮肉焦糊味的熱浪。那是他拼盡一切想要護著的溪雲，是他甘願背棄神明也要攥在手心的人，此刻卻被燒成了冰冷的灰燼，成了平息神怒的祭品。
山雨被族人死死按在原地，指甲摳進泥土裡，指縫間全是碎石和血。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片火光，看著他的世界，在眼前一寸寸化為飛灰。“溪雲……溪雲！”他瘋了一樣嘶吼，喉嚨裡湧上腥甜，一口血嘔出來，濺在青石板上，像極了溪雲生前最喜歡的那種紅玫瑰，在冰冷的石面上，開得淒厲又絕望。
火光漸漸熄滅，只餘下嫋嫋的黑煙，和地上那堆冰冷的灰燼。山雨被族人架著，按在神像前跪下，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像一尊失去靈魂的石像。他抬起頭，看著那尊名為“留情”的紅花神像——它依舊是那副悲憫眾生的模樣，可在山雨眼裡，它的嘴角分明勾起了一抹冰冷殘忍的笑意，像是在欣賞一場精心編排的好戲。
那場沖天的大火，燒燬了他的愛人，燒燬了他的族人，燒燬了他的信仰，燒燬了他的……所有。
天空沒有因為誰的死亡而落下一滴雨。相反，接下來的日子裡，每一天都是驕陽似火，曬得土地裂開猙獰的紋路。植物枯成了焦黑的骨架，河道幹得露出皸裂的河床，牲畜一頭接一頭倒在滾燙的地上，族人們的叫罵聲從最初的尖銳，慢慢變成了嘶啞的呻吟，最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山雨穿著溪雲親手為他縫製的那件深灰長袍，袍子下襬被火燎出了焦黑的破洞，袖口還沾著那天濺上的、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他就坐在神像前，看著這一切發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塑。然後他笑了，先是極輕的一聲，笑著笑著，眼淚就砸在了手背上，燙得他骨頭縫裡都發疼。
“神說，要挑活人祭祀。”他輕聲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只有這樣，才會下雨。”
族人們紅了眼，開始自相殘殺。刀砍在骨頭上的脆響，瀕死的慘叫，還有那些淬了毒的叫罵，在烈日下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都是因為你……是你褻瀆了神明……”
他踩著地上的血汙和屍體，一步步走到神像面前，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彷彿那些詛咒和怨恨，都傷不到他分毫。
“留情”神像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與玩味，它看著腳底下掙扎的螻蟻，笑得傲慢又殘忍：“真是有趣，太有趣了……我要把這樣的一幕做成遊戲，看看這些愚昧無知、自怨自艾的人類，能掙扎到什麼時候。”
山雨抬起眼，直視著那雙鵰刻出來的、毫無溫度的眼睛，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把我也做進遊戲裡吧。”
神像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笑話，細細打量著他：“你說什麼？”
“我說，”山雨淺淺勾起一個苦澀的笑，眼底卻沒有半分暖意，“我自願奉獻出我的肉|體，成為遊戲裡的NPC。”
“有趣，更有趣了。”神像大笑起來，紅花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晃著，“你要換什麼？”
山雨轉過身，背對著神像，看向遠處早已乾涸的河床，輕聲道：“長壽。”
“好啊，真是公平的交易呢……”神像的聲音帶著戲謔，在他身後響起，“我賦予NPC山雨……”
“我不叫這個名字。”山雨打斷它，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神像的聲音頓住了。
山雨站在暮色裡，看著天邊燒得和那天的火光一樣紅的晚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黃昏——他從路邊撿到了那個被遺棄的小孩，小小的身子縮在他懷裡，像一隻受了驚的幼獸。後來又是一個黃昏，少年靠在他的左肩，和他一起沐浴在同樣的霞光裡，笑著說：“今天也學一下中原人的說法吧。沈溪雲和岑山雨，是比翼鳥。天造地設，永不分離。”
風捲著地上的灰燼，掠過他的髮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叫……岑暮。”
神像“嘖”了一聲，帶著幾分玩味的不耐：“我賦予NPC岑暮，不死不滅的永恒生命。與此同時，你需要承擔的代價是……”
它頓了頓，看著岑暮的背影，咧嘴露出一個殘忍的笑：“永無止境的迴圈折磨。”
岑暮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抹笑意裡裹著化不開的苦澀，卻又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堅定：“沒關係。”
“為他，我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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