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西沈》弒父傳聞（二）(1)

弒父傳聞（二）

“……”

沈柯站在片場佈景旁，指尖無意識攥緊身側垂落的布料，整個人陷入長久死寂。方才紀夏扮演者低聲吐露的傳聞像一塊重石，狠狠砸進他腦子裡，無數細碎線索在腦海裡亂作一團，遲遲沒辦法理順。周遭片場嘈雜的收音、工作人員走動的腳步聲、遠處道具車拖拽的轟隆聲全都淡成模糊背景音，他耳邊反覆迴圈著那句驚世八卦，足足半分鐘，才勉強從混沌裡抽離出一絲神智。

喉結重重滾動兩下，胸腔裡堵著一股悶沈的氣，他緩緩深吸一口混雜著化妝品香精、灰塵與夏日熱風的空氣，聲音壓得低啞，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然後呢？你還聽到什麼細節了？”

紀夏扮演者被他驟然沈下來的氣場逼得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肩膀，後背微微弓起，兩隻手死死絞著衣角，眼底滿是怕惹禍上身的慌亂，生怕自己多說一句就捲入說不清的糾葛裡。那人飛快瞟了一眼四周來往的工作人員，確認沒人留意這邊，才慌忙搖頭：“我真不確定這事兒到底是不是真的，都是旁人私下閒聊傳出來的，我不敢多聽，也不敢跟任何人多說，我走啦！”

話音未落，紀夏扮演者幾乎是逃一般側身繞開沈柯，腳步倉促地鑽進兩側堆砌道具的通道，沒幾秒就徹底消失在拐角，連一句回頭的客套話都不敢留。

空蕩蕩的佈景邊只剩下沈柯一人。午後燥熱的風捲著廢棄劇本碎頁擦過他的腳踝，輕飄飄的紙片落在鞋面上，他卻渾然不覺，周身像裹了一層冰冷的薄膜，隔絕了外界所有喧鬧。紛亂的思緒不受控制地往深處沈，一段塵封了十幾年、幾乎快要被他遺忘的童年舊事，突兀地撞進腦海。

很多年前，年輕的李玨抱著年幼的他，坐在老家斑駁木門的門檻上，晚風漫過院牆，那人曾輕聲同他提起過，自己藏了半生的一段感情。

……

濃稠的黃昏漫過整片老舊院落，天邊鋪展開一層橘粉交融的晚霞，暖融融的光斜斜落在土牆、青石板與院中央老槐樹上，將一切都鍍上溫柔又落寞的金邊。晚風裹挾著槐花清甜的香氣緩緩流淌，吹得門簷下懸掛的舊布簾輕輕晃動。

李玨身形清瘦，單薄的手臂穩穩環住懷裡小小的沈柯，後背慵懶地靠著凹凸斑駁的木門，掌心一下一下輕柔順著孩童柔軟細碎的黑髮，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彼時的沈柯不過四五歲，懵懂無知，整個人窩在李玨溫暖的腿彎裡，小手緊緊抓著對方洗得發白的棉質袖口，仰起一張軟糯的小臉，一雙清澈懵懂的眼睛直直望著他，奶聲奶氣地咿咿呀呀發問：“爸爸，幼兒園別的小朋友都有父親，放學會來接他們，為什麼我沒有父親呀？”

這句稚嫩直白的提問，讓李玨撫弄頭髮的指尖驟然僵在半空。他垂眸看向懷裡毫無防備的孩童，眼底迅速漫開一層化不開的酸澀、疲憊與隱忍，長年壓抑的心事順著一聲綿長又沈重的嘆息緩緩溢位，聲音蒙著一層歲月打磨出的模糊沙啞，輕得像一陣轉瞬即逝的晚風：“他走啦，當年分開的時候，什麼都沒留下，唯獨給我們留下了一枚玉佩。”

說著，李玨緩緩抬起另一隻手，從裡層衣襟的暗袋裡掏出一塊貼身存放多年的白玉。玉石被長年累月的體溫反覆摩挲，通體泛著溫潤柔和的油脂光澤，邊緣光滑無稜角，上面淺淺刻著細密規整的紋路。他捏著玉佩尾部繫著的褪色紅繩，舉到沈柯眼前輕輕晃了晃，玉石相撞發出細微清脆的叮咚聲：“你看，就是這個。”

年幼的沈柯好奇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抓那塊冰涼的玉，指尖剛觸碰到溫潤的玉面，眼前黃昏院落、槐樹、李玨溫柔又落寞的眉眼便像老舊磨損的膠片一般劇烈晃動，畫面驟然破碎消散，徹底從腦海裡褪去。

——

玉佩……

對了，玉佩。

玉石冰涼順滑的觸感彷彿還殘留在指尖，沈柯猛地從回憶裡驚醒，心臟驟然狠狠一縮，尖銳的驚疑順著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渾身瞬間泛起一層細密冷意。

一段長久被他忽略、從未放在心上的畫面，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李曦媛常年束腰的墨色錦緞腰封上，始終垂掛著一塊白玉，形制、大小、玉質，甚至玉面雕刻的紋路，都和當年李玨拿給他看的那一枚，分毫不差。

他下意識緊緊閉上雙眼，指節用力按壓著發脹的太陽穴，太陽穴突突地劇烈跳動，巨大的錯愕、迷茫、難以置信層層疊疊壓在心頭，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徹底壓垮。一個荒唐卻又能串聯起所有線索的猜想盤旋在腦海，揮之不去：莫非，自己素未謀面的親生父親，竟是收養、照拂自己多年的李曦媛？

可這個猜想剛落地，無數矛盾的疑問緊隨而來，纏得他思緒混亂不堪。

倘若這塊玉佩本就是李曦媛當年贈予李玨的信物，它又是如何輾轉，從李玨的手裡，落到李曦媛自己身上？二人當年分開之後，究竟發生過什麼？這麼多年李曦媛刻意隱瞞，又是出於什麼緣由？

無數疑問堵在胸口，沈甸甸的窒息感席捲全身，沈柯站在原地緩了許久，反覆深呼吸數次，才勉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比起獨自陷在身世謎團裡自我拉扯，他此刻更迫切想見到岑暮，只有看見那人安穩的身影，他躁動不安的心才能稍稍安定。

岑暮向來細心，每一次沈柯拍完戲份離場，都會提前到場外專屬休息區等候，冰飲、微涼的解暑糖水、擦汗的毛巾永遠提前備好，安安靜靜坐在長椅上等他歸來，早已成了二人之間不成文的默契。

沈柯攥著滿肚子紛亂心事，快步穿過片場佈景，繞過堆放道具的貨架，一路走向場外開闊的休息區。可當他站到熟悉的長椅前，視線掃過整片區域，卻沒有看見那抹標誌性的紅色長髮。

休息區的長椅上空空蕩蕩，桌上原本該擺放冰飲的位置乾乾淨淨，連岑暮慣用的銀色水杯、摺疊小風扇都不見蹤影，周遭安靜得只剩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響。

“岑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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